御纸由梨死了。
真希握着咒具的手在剧烈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她瞪大的双眼里面充斥着翻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悲痛。她张了张嘴,想吼叫,想质问,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那个……笨蛋……” 最终,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断壁上,碎石飞溅,手背瞬间一片血红。可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被撕裂的空洞。
狗卷棘僵立在原地,高领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紫色眼眸中悲伤的情绪。他像是突然患上了失语症,连最简单的饭团馅料词都无法吐出。他缓缓地蹲了下去,用手臂紧紧抱住自己,肩膀无法抑制地开始耸动,他在无声的哭泣。
“由……梨……”熊猫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深可见骨的悲伤。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他圆溜溜的黑豆眼睛里滚落,顺着毛茸茸的脸颊滑下,浸湿了胸前的毛发。他甚至没有去擦,只是喃喃地重复着那个名字,“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乙骨忧太被迫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他看着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同伴,看着远处那道刚刚归来,似乎还有些茫然却依旧强大的白色身影。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五条悟回来了。他们赢得了希望,却仿佛输掉了一切。
殡仪馆的告别室里,空气冰冷凝滞,带着消毒水和混合着花香的死亡的气味。由梨静静地躺在中央,周围摆满了白百何,她脸上妆容精致,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就像睡着了进入了美梦般显得平静安详。
乙骨忧太站在一旁,阴影落在他年轻却写满沉重悲伤的脸上。
火化前的最后时刻到了。工作人员正要上前,忧太却抬手阻止。
“请再给我……一分钟。”
他的声音沙哑。工作人员互看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由梨。
“里香,”忧太轻声说,目光死死锁在由梨左手的无名指上,“……吃掉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令人战栗的咒力波动涌现。里香庞大的身体显现,微微俯身。在忧太的感知中,由梨左手无名指的那一部分“存在”,连同其蕴含的微弱咒力残秽,被里香温柔而彻底地吞噬了。
【……忧太……】里香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是完成指令的确认。
忧太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咙间的哽咽。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几天后,他在城市边缘租下了一间不起眼的公寓。
他拉上窗帘,光线昏暗。在这里,他发动了自己的术式·复制。
他从里香手里抽出那把小巧的裁纸刀,咒力如同墨汁般从他脚下蔓延,在地板上勾勒出复杂晦涩的纹路。他回忆着由梨的一切——她的微笑,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唇角的两枚梨窝,她所有的记忆碎片,借助那根被吞噬的“手指”作为媒介,将这一切倾注到术式之中。
他发动复制的术式·纸操术。
咒力具现化出一个纸人·由梨出现在他面前。
它拥有着与由梨分毫不差的外形和五官,甚至唇角两枚小巧的梨涡都完美复刻。它穿着由梨常穿的那身黑色制服,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
忧太深吸一口气,下达了第一个指令:“我回来了。”
纸人由梨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由梨那标志性的温柔笑容。“欢迎回家,忧太。”
声音一模一样。记忆也似乎完美继承。它能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记得他喜欢的食物,知道他讨厌肥肉,它会用那双看似柔软实则冰冷的手打扫房间。它会站在厨房里,模仿着由梨生前的样子做饭。
它的皮肤看起来细腻白皙,但触摸之下,只有纸张的微涩与冰冷,毫无活人的弹性和温暖。忧太会抚摸它的脸,凝视那与由梨毫无二致的面容。
当任务地点遥远无法当日往返时,忧太会回到公寓。
“明天开始,我要出去几天。”
纸人由梨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用那双完美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乖巧地点头:“路上小心,忧太。”
“我不想和由梨分开。”忧太拥抱住纸人单薄的身躯,发动术式。纸人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分解,化作无数闪着微光的白色纸屑,如同雪花迅速收拢,最终在他掌心变回一个扁平的小纸人。他将这个纸人小心地放进一个柔软绒布制作的布袋之中,随后放进衣服内侧口袋,随身携带。
***
任务结束,带着一身疲惫与风尘,乙骨忧太再次打开那间公寓的门。
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忧太掏出纸人,再次发动术式。
客厅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现。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晕,那张脸,依旧是他刻骨铭心的模样。
纸人由梨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笑容,用着由梨的声音,清晰地说道:“你回来了。”
那是一次远行。乙骨忧太出国去往那个拥有着数千年神秘积淀的古老国度,中国。
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他听闻了关于“纸扎匠人”与“唤魂秘术”的模糊传说。那是一种类似日本咒术体系的力量,根植于深厚的民间信仰和阴阳文化,涉及为死物赋予“灵”,甚至能与亡者进行沟通。听上去与夜蛾正道的咒骸相似。
在某个雾气缭绕的偏僻村落,弥漫着纸钱与香火气息的古旧作坊,乙骨忧太找到了那些被称为“纸人匠”的传承者。他们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咒术师,他们的力量更接近诅咒师,依赖于血脉、仪式以及与另一个世界模糊不清的契约。
乙骨忧太以极大的谦卑,换取了学习的机会。他学习如何挑选带有灵性的纸张,如何用特制的混入自身精血与咒力的墨汁,勾勒出不仅能模仿外形、更能承载灵体的符文。他学习那些古老而拗口的咒语,学习如何在特定的时辰,借助香火与冥想的引导,撬动生死界限的缝隙。
这秘术的核心,并非“创造”,而是“邀请”与“依附”。纸人本身只是载体,一个精心打造的符合亡魂波动的“容器”。真正的关键,在于召唤那漂泊在彼岸的魂魄,并让它自愿依附其上。
这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存在巨大的风险。召唤来的未必是想要的魂魄,甚至可能是别的“东西”。而且,这需要施术者与目标亡魂之间,存在着强烈到足以穿透生死界限的“缘”与“执念”。
乙骨忧太准备好了。他带着从纸人匠那里学来的秘传,回到了日本,回到了那间早已空置的公寓。
他在术式复制来的纸操术的基础上,用带有咒力的特制纸张,混入夹带着自己鲜血的墨,一笔一划,重新塑造了一个“由梨”。
子时三刻,公寓的地板上画满了复杂的中式符阵,四周点着七根白烛。乙骨忧太站在阵眼,手中捧着那个栩栩如生的纸人。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咒力、思念、悔恨与祈求,都凝聚在喉间,开始吟诵那古老而神秘的唤魂咒文。他的声音低沉而悠长,与周围摇曳的烛火交织在一起,仿佛搭建起一座无形的桥梁,通往那不可知的彼岸。
咒力的波动在房间内震荡,空气变得冰冷而粘稠。火苗剧烈地跳动,拉长出诡异的阴影。
“……由梨……”
他呼唤着她的名字,如同最虔诚的祈祷。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