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
天气阴
记忆,手镯,棺材……唯一能串联起一切的似乎是那个梦。
梦里的我是在……枫山?
*
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到七天以后,他能下地走路。
这段时间风平浪静,鬼新娘没有出现,听蒋子皓说俞天师和阿力在忙着处理萧家的事,萧方也没再学校露过面。
蒋子皓时不时来探望他,并“贴心”地附上视频录课和作业。
得益于难得的平静,丛叙恢复得很快。
虽然知道自己体质玄乎,但这么伤筋动骨一遭后居然七天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他还是有些惊奇。
他小时候很少生病,只有一回发烧烧得神志不清,那次之后,他的力气就变得格外大。
现在想来,一切都那样可疑。
丛叙回忆着,侧身让过推护理车的护士。
住院部的走廊不算安静,偶尔有家属端着保温桶从身旁匆匆走过,虚掩的病房内也会传来或重或轻的交谈。
丛叙根据上次护士的转告往前走。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打记事起,他就和母亲一起生活在枫山山脚下的乡村。
那里偏远、封闭,男人们常赤着膀子打牌,女人们则围坐在一起搓麻将,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浓厚的口音,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成为杂谈。
母亲牵着年幼的他经过时,总有人嚷道“呦,孩子爸呢”,他总下意识去看母亲。
印象中,母亲的肩一直很宽,又因为比他高很多,每次抬头时,先看到的总是母亲的肩,之后才是天。他那时总觉得她像一棵大树,撑起头顶的天空。
但是每一次,她都没有回答,只是攥着他的手低头离开,仿佛无端矮了一头。
潜意识让他不敢去问母亲,直到一个口无遮拦的同学冲他喊“没爸的野种”,他才终于明白……
到了。
住院部的木质门板磨得光滑,门牌上写着床号、姓名和简单的诊疗信息。
丛叙手悬停在门把上,闭了闭眼。
听护士说,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母亲恢复得很好,这会也正精神。
有些事他无意深究,比如萧家那伙人;而有些事必须弄明白,比如朱砂手镯到底是从哪来的,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他怎么会有重瞳,在梦里他为什么会被母亲亲手放进棺材里。
那个诡谲的梦离谱又真实,“怪物”也拥有重瞳,是否是一种暗示?
丛叙拧下门把手,合页轴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
啪嗒——
萧方合上门,在房间内焦躁地踱步转圈,一圈,两圈,他脸色越来越扭曲,最后抄起花瓶重重砸在地上。
哗啦!瓶身碎裂,瓷片四溅,清水顺着地砖缝隙漫开,几枝蔫了的花浸在水洼里,花瓣散发出一股酸腐的甜,糜烂又艳丽。
萧方盯着花瓣,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盯着那花,不由再次想起那个炎热的下午,管家着急将他带离书房,他却透过窗户看见站在庭院中的人。
那个女人惊人的、仿佛如糜烂玫瑰一般的容貌诅咒般刻进他的脑海里,还有她那个站在太阳底下暴晒也一言不发的儿子。
他当时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魔怔,以至于多年后在誉清国际,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唇上痣,不屑一顾的眼睛,那种雕琢后的精致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隐隐有猜测,查了资料后发现果然是父亲在资助,又顺藤摸瓜翻出对方的真实身世。
果然,杂种。
萧方只觉得反胃一般的恶心。
自从他爸妈离婚后,他见过太多想往上巴结的女人,她们也带孩子过来过,但没有哪一个这么“成功”过。
真是好手段!甚至于就连父亲都说要是他有丛叙一半优秀都能让他省心不少。
萧方简直恨之入骨。
凭什么?一个野种,一个贱……
“少爷,”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
萧方一下愣住,他突然想起什么,止不住的冷汗从背后冒,强装镇定地推门走出去。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没有挂画,只有褪色的经文,用暗红墨水写在泛黄的布上,一行行垂下来。
风一吹,便轻轻拍打墙面。
经过一个楼梯间,萧方下意识看最底下那个房间,又脸色苍白地扭回头。
他偷偷从地下室拿手镯的事,恐怕是瞒不住了。
书房门被打开,黑色帘幔一直从天花板垂到地面,角落供着一座佛龛,神佛隐在黑暗里,脸上并没有慈悲。
不远处的长桌旁坐着一个人。
萧方嘶哑开口:“爸。”
近来萧家生意屡屡不顺,似乎是摊上了什么事,他爸忙得焦头烂额,对他的关注也直线降低,他们父子早已将近半年没怎么说过话。
或许不是来责问他的呢?他爸和他妈虽然只是商业联姻,但到底,他也是萧家明面上唯一的继承人啊。
这么想着,萧方心里又生出一点希望。
熏香烛台一点一点燃着,烛火明明灭灭,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