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幽幽。

剧烈运动后的薄汗还黏在脖颈上，被风一吹，那块皮肤生出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丛叙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神色如常，淡淡答应了鬼魂的要求；另一半则疯狂地咀嚼、揣摩、猜测那些话中的信息。

太平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后背合上，长长的地下走廊一眼望不到头，仿佛刚从虎口脱险，又步入另一个诡谲迷宫。

蛮大人、招鬼体质、鬼气、重瞳……鬼魂刚刚的话就像一条线，串起了过往的疑点。

别说鬼集了，单就能进鬼域这事都足够证明他和常人不同，只是那个时候他一门心思扑在解决鬼新娘上，没意识到问题。

细想起来，难怪在鬼集遇上的“路人”见到他绕道走，那个狐狸摊主甚至还称他什么？“珍贵的存在”？

同类相食，它们既怕他又接近他，这不就和想吃肉结果发现这肉还长在老虎身上一个道理？！

再结合探望母亲时知道的事，丛叙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推测。

鬼魂还在前面发出无意义的语气词，丛叙听见自己闲聊似的问它：“只要跟邪祟接触，身上就会有它的气息和力量吗？”

【怎么可能？】鬼魂诧异地“看”他一眼【这当然要看接触程度！

【如果只是无意撞上了，顶多沾点鬼气病个几天。但您这种程度，基本就是个行走的罐子，专门盛蛮大人力量的那种。】

“是吗？”丛叙不动声色，“我还以为很简单，玄门那边都没怎么跟我说。”

鬼魂“哎呀”两声：【正常。你们人，尤其是玄门那伙人一向把这个当“禁术”的啦，虽然他们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嘻嘻，真是道貌岸然。】

“以前也干过？”

【是啊，那是永隆年的事了，据说是不知从哪搞来一个被活祭的小孩，改造了身体让某个大能养，想直接掌控大邪祟的力量，结果被反噬了。啧啧我就说嘛，活祭活祭说白了也是一桩交易，和天地交易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头顶白炽灯亮堂，几乎到了晃眼的程度，丛叙用力眨了眨眼。

活祭，改造，身体变化，全都对上了。

喉咙有点发紧，不等他再问，前边的鬼魂突然发问：【咦？本来以为大人您都知道呢。】

丛叙心下一紧，面上神色不变：“玄门那边只说在我身上做实验，具体什么从来没告诉我，只说他们会暗中观察我。”

走廊的光线均匀得像一层薄冰，他行走其上，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不过他们在哪我就不知道了，”丛叙摩挲了下手腕，扯了扯唇角，扬下巴，“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鬼魂猝不及防：【我？大人您说笑了，我就是个小角色，能偶尔上上楼都不错了……当然我绝对能帮您离开这！您放心！】

“看起来还要走很远，打发一下时间，”丛叙笑笑，“我其实对你们还挺好奇的，鬼域那地方我去过几次，地域确实奇特，除此以外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了，所以想问问你执着的原因。”

【嘿，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可是鬼域啊！天灵地宝精怪妖魔无所不有！尤其是其中的鬼集，什么交易都可以做，哪个鬼不想进去瞧一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听上去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避重就轻。

丛叙有心想套更多信息，垂眸快速思索对策。

鬼魂却在这时呵呵一笑：【我看大人用的符就像是千年前的货，大人在那买了很多吗？】

丛叙没有立刻回答。

鬼魂身下只有几缕极淡的白雾，在半空中缓缓流动着，他凝视片刻，故意冷哼一声，带点不耐烦地说：“……我们还要走多久？”

他天生一双冷眼，眉峰蹙起时很有大少爷的睥睨样，加上语气不好，前边的鬼魂立刻诚惶诚恐：【快了快了，就在前面的停车场！】

丛叙这才缓和了表情，“那还行，只要能出去，我就能帮你进鬼域……看到这个镯子了吗？”

他抬起手晃了晃，冷白光线下，那节手镯红得剔透，衬得手背上的青筋也愈发明显。

“这只手镯就是进鬼域的关键。”

他假装没看到鬼魂贪婪的视线，自顾自理了理袖子：“不过我一直以为你们鬼都能进鬼域呢，不是说‘鬼不可出，人不可入’吗？你们外面的鬼难道还受限制吗？”

从他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朱门”似乎是唯一的通道，但看样子还有限制。

鬼魂苦笑了下：【大人，朱门可不是想开就开的。从古到今除了那几位邪祟大人曾经通过朱门出入，就只剩玄门知道方法了。】

也就是说，因为他身上有蛮的力量，所以才能链接到朱门。

可按照祝屏的说法，是因为这只朱砂手镯原本就是鬼域的东西他才能连接到……

丛叙皱了皱眉，潜意识一闪而过某个念头。

不，它们都没必要扯谎，应该是缺了一环。

缺了什么……

嘀！

一声轻响，他们刚刚经过的电梯板指示灯毫无征兆地闪了下，黑漆漆的屏幕上突兀地弹出一个数字，紧接着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减少。

【大人咱们得快点了！】鬼魂催促道，【有人试图下来，他在找您！】

果然是萧家那个黑袍人。

丛叙闻言跟着它跑了起来。

疾风从两耳边掠过，他跟着鬼魂七拐八拐，最后踏上一条笔直的走廊。风声猎猎中，他提高声量：“‘他’也是玄门的吗？”

【是啊！那种布阵方式一看就是玄门教的，啊我们到了！】

走廊尽头的侧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寒气陡然加重，视野豁然铺开。

等等……他想起缺哪一环了！

丛叙站定，微微喘着气。

地下停车场宽旷敞亮，水泥梁柱笔直林立，一排排划得笔直的白线延伸向远处黑暗，但诡异的是车位上一辆车都没有。

身后遥遥传来电梯“哐当”的落地声，由远及近回荡在空荡的空间内，然而丛叙无暇他顾。

他脑海嗡鸣，喉咙有点发涩：“你说的那个邪祟，蛮，有没有什么特征……”

“比如，长得像人吗？”

【啊？这我不知道，谁到没见过蛮大人的真容。】

【不过在鬼域之中，只有蛮大人敢用金色。】

——“它们都戴着白色或银色的面具，为什么我们的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