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屏红衣的领口松了,露出来的颈子被白布包了一圈又一圈。丛叙瞬间想起在医院昏迷时梦中的那个视角。
祝屏真的受伤了,那么以他视角看到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难怪睡得沉,这样拿布包,也不知道伤处理得怎么样,第二次见面时给的那罐药应该能治烧伤吧?
还是别叫醒他了,让他多睡会儿。
不忍打扰对方休息,丛叙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事做,开始回顾近来的消息。
朱砂手镯的确是传家宝,但具体来源母亲也不知道,只知道祖上说这东西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而他的重瞳,身体上的变化,都是在戴上手镯以后的事。
这就能吻合祝屏的话,也侧面印证鬼魂,和寺庙那些人的话。
手镯原本是祝屏的,是永隆年间的物品,因为祝屏本就是特殊的存在而携带鬼气什么的,千年后被他戴上后潜移默化改造了他的身体,使他能进出鬼域,链接朱门。
而后又遇见了祝屏,因不知名缘故他遗忘了小时候的事,直到萧家找上门,那个黑袍人或许也是为了天门和“钥匙”才对他出手,他和祝屏在鬼域重逢。
但也有很多疑点。
比如手镯究竟是在祝屏进鬼域前丢失还是进鬼域后丢失的,到底是不是丢失,又为什么会传到母亲祖上。
如果是进鬼域前丢失,那关键就在找到祝屏缺失的记忆,由此能知道母亲祖上和祝屏的渊源;如果是进鬼域后丢失,毫无疑问,有人在拿他们做局。
还有小时候的自己戴上手镯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为什么讳莫如深。
丛叙大体能猜到一点,估计也是和鬼怪做了什么交易,就像鬼魂口中的那个“活祭”一样,使他有了不寻常的能力,也同步抹去了小时候的记忆。
那祝屏在这其中有牵扯吗?
祝屏显然也是知道他们两人的特殊的,也知道萧家对此的觊觎,才会有当初的闪躲。现下能肯定的是,萧家和他们处在对立面。
说来说去,还是会回到身为源头的祝屏身上。
丛叙无奈叹了口气,凝视着睡得正沉的祝屏,喃喃道:“你到底是谁呢?”
是人?是蛮?是邪祟?是阿屏?
又或者,只是他认识的祝屏,那个连着两次救他于水火的祝屏。
丛叙清楚自己是个论迹不论心的人,那些在医院想清楚后的失落,也只不过是因为他想要一个解释,但他并不会因为祝屏的真实身份而远离、厌恶对方。
他不喜欢欠人情,更讨厌欠人命。
夜深人静,心底偶尔也会倏地冒出点遗憾,遗憾他们真正认识的时间太晚,遗憾他并不能像祝屏那样,至少是他面前的祝屏那样,
赤诚,坦荡,强大。
或许这也是那些情感的来源吧。
可此时此刻看到对方没什么安全感的缩在偏僻处睡觉,丛叙又感觉心脏被挠了一下。
他想起刚搬到出租屋时遇到的一只流浪猫,看着凶,不亲人,其实被他轻轻抱起时,就会主动露出身上的伤,蜷在他怀里打盹。给它食物,它还会缠在他脚边不走。
只可惜当初他既要照顾自己也要照顾母亲,实在负担不了另一个生命……
丛叙闭了闭眼,强行打住不断发散的思绪。
不能再想了。
之前连接朱门的时候鬼魂也跟着进到鬼域,不知道那个对他下手的黑袍人现在在不在鬼域。
虽然这里是祝屏的地盘,但祝屏现在在沉睡,以防万一他还是到处看看好了。
丛叙沿着刚才的路线,小心回到了地面,刚走到门边,就听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唔。”
回头,就见祝屏揉着眼睛坐起身。
“你醒了?”丛叙自然说了这么一句,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佛像上的人并没回应,放下手后,那双眼还蒙着一层水雾,似乎根本没看见他,茫然打量四周。
祝屏无意识想站起来,结果往前就踩了个空,整个人立时向下坠落。
“祝屏!!”
身体比声音还要快,几乎是本能的,丛叙箭步奔向坠落的人,张开双臂。
这一刻和他们初遇时何其相似,从天而降的,心惊胆战的。
不同的是,没有光怪陆离的场景,没有各路妖魔鬼怪,甚至连光也微弱,此时此刻,只有一个远离世界的角落,和他们。
向下坠落的迷茫,往上注视的紧张。
朱红布料在半空铺展开,好似一川淌不完的晚霞,在他们之间织成朦胧的帘,但很快,就尽数落进丛叙怀里。
祝屏跌进他怀里时,丛叙下意识收紧手臂,直至将人抱了个满怀,身体相接处都是温软暖香时,他才惊魂未定地慢慢后退一步。
明明祝屏轻得像一片云,他的心脏却有点不堪重负了。
丛叙忍不住又将他抱紧了些,鼻尖埋进那头柔软乌发,但还来不及松口气,又蓦地僵住了。
有濡湿的东西缱绻滑过他的脖颈,或者说,脖颈上那道被灌木划伤、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
酥麻感霎时传遍全身,简直像是过电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点血液的流失。
怀里的人吮吸着那道伤口,末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一开一合,没再吸,而是吻了上去。
像在吻血。
也是一个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