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丛叙长时间不说话了,祝屏疑惑地看他。
“嗯,好”他状似平静地点点头,抬眼直视祝屏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来了一句,“是萧家做的吗?他们想抓住你,是因为你是‘蛮’吗?”
声音砸进耳朵里,祝屏先是一脸茫然,半晌才慢慢睁大了眼睛,盯着丛叙,眼底笑意瞬间被各种复杂情绪取代。
他下意识又要往后退,但丛叙牢牢地“抓住”了他。
丛叙没再继续追问,转而以一种冷静的口吻道:“以前也有个人跟我说,不管怎样,都会一直对我好,不会欺骗我。”
祝屏身形一顿。
“我相信她,可她不仅没有保护我,还把我往外推。我想她是有苦衷的,所以我原谅她。”
丛叙的目光向后,越过祝屏,望向供桌上燃了不知多少个晨昏的灯烛。
那火苗依旧在跳,恹恹的,似乎随便一阵风都能将它熄灭。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关了灯就没法睡觉,她就专门攒钱买了一款最贵的助眠灯,放到我床头。”
丛叙喃喃道:“我当时真的很开心,开心到每天晚上睡觉都要盯着灯看一会儿。”
“可我后来才知道,她又骗了我,骗我去誉清上学,而那盏灯只是因为愧疚才买回来的。”
手指不受控地向内屈,却又不敢加重了力道怕伤到祝屏,丛叙低头看那双透亮的眼,自嘲一笑:“多蠢啊,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任,然后被骗……”
话音一顿,祝屏已经倾身过来抱住了他。
破旧的佛堂又安静了下来。
枫叶、檀木、灯烛、艾草杂糅成祝屏周身的暗香,这香其实带着火焰的味道,是热的,可祝屏的身上是冷的,怀抱也是冷的。
烛火昏黄如豆,丛叙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你也会像她那样吗?”他在祝屏耳边问。
火苗瑟缩着颤了颤。
半晌,祝屏松开他。
“对不起,之前不是要故意瞒你,”祝屏垂眸,“只是我自己也没弄清楚,我怕我说了,你就和他们一样离我远远的了。”
因为恐惧,害怕被亲近的人远离,这也是丛叙曾经体会过的。
“我知道,”他认真道,“可是隐瞒就能长久吗?”
祝屏震了下。
“我不想被人糊弄,不想被欺骗,所以我宁愿把心剖开来,也不想对在意的人说假话,”丛叙看着他,眸光沉静,“我……能换来几句真话?”
这是赌,是试探,是交换,是他这些天最想说的。
也是被伤害后的再一次尝试。
他能得到那个答案吗?
丛叙问完,才后知后觉掌心已经浮了一层汗。
烛光晃了晃,祝屏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半晌,他终于开口:“你身上还带着符吗?”
丛叙愣了下,拿出符。传送符和引火符各剩一张,还有三张不知道用处的。
祝屏抽出其中一张,平铺在掌心。
和之前的黄符纸不同,这张符纸是极薄的蝉翼纸,白得近乎透明,也没有繁复的咒文,只有一个简单的淡青色字体“梦”。
“梦,寐中所见也。人心之灵,既有所思,则神凝于目,寐则神栖于肝,故梦生焉*。”
“以前的人们认为记忆是梦的源头,醒时的记忆会在睡眠时随心神入肝,转化为梦。”
“玄门因此研制了一种‘梦符’,也就是入梦,从而探访人更深层的记忆。”
丛叙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微微抬眼,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祝屏深吸一口气,“这种符原本就是为了追踪那些伤人的鬼怪而研制,有些鬼怪会特意躲在梦里伤人。因此玄门以防万一,又在符上设咒,只要被入梦者与入梦者达成契约,那么无论如何,被入梦者及其梦都无法伤害到入梦者,甚至无法欺瞒入梦者,确保一切向其敞开。”
“我,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太信我,”他抿唇,“我也不会其他契约咒什么的,也没有人的心脏,现成的只有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的梦和记忆有没有问题,老实说,我脑子里一团乱。”
“但不管怎样……”
祝屏抬眼,眸底像湖,倒映出对面的人。
“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丛叙定定注视他片刻,拿出那柄带进鬼域的小刀,往自己手掌上划了一道。
双手交叠,血液从丛叙掌心渗出,渐渐渗透了符纸,又浸进了祝屏掌心的纹理。
以符为媒,以血肉为誓。
从今往后,没有伤害,没有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