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很荒谬的场景。
热浪袭人,火舌舔舐过地面,留下一道粗长黑痕将他们相隔开。
那人若有所感。
当火焰最终缩成豆大一点红,在寒风中颤巍巍地晃,他扭头看了过来,目光扫过丛叙时停顿几秒。
丛叙莫名心中一跳。
记忆皆为虚幻,按理说这人是看不见他和祝屏的。但这个瞬间,丛叙却有种古怪的直觉,确信对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
阿屏惊魂未定半晌,终于缓过了神。他慢半拍地抬手碰了碰脸上的面具,嗫嚅道:“谢谢……”
来人没说话,视线落在阿屏脸上一动不动。他眸色很深,眼尾的睫羽长而飞翘,又因为眉压眼,面无表情时就极显得气势迫人。
等半天都没等到人说话,阿屏眨了眨眼,忍不住抬头看他,就见对方微微拧眉,偏过头去。
“是人……”声音轻轻消散在风中。
阿屏没听清,丛叙却听懂了。
这人刚刚在确认阿屏是不是真的人类。
“谢谢你刚刚救我!”阿屏眼睛很亮,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人,“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来人转过头,面色平静,说出的话却很不留情:“萍水相逢,我们以后大概都不会再遇,交换姓名就不必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这个地方不能乱闯,以后你再看见一扇朱红大门的时候记得避开。”
他根本不等阿屏反应,嘱咐完这一句,就说“我现在送你出去”,同时双指并拢,悬于面前,一缕红光极快地划过指尖。
他大拇指上还套着一个扳指,扳指通身莹白,内里却晕开一抹红,就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痕一样。
丛叙目光停顿。
他也来自玄门?!
下一秒,平地起罡风,风涡骤现,烈烈旋转!
这风威力太大,阿屏下意识偏头闭眼,但一片玄色袖摆已经替他遮住了扑面而来的烈风。等他再度睁眼时,风涡处赫然立着一扇朱门。
“推门就可以离开这了,”那人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扳指,向朱门扬了扬下巴,“面具不用还,以防你下次再误闯时被恶鬼围攻……但最好还是别再来这。”
“去吧,我看着你走……”
话音未落,手里突然碰到一个硬物。
他垂眼,正对上阿屏清亮的目光,“住持伯伯说,人要懂知恩图报。”
阿屏弯起眼,并不在意对方冷硬的态度,眸光软得像一湾春水:“不管怎么样,你都救了我一命。既然我们不复相见,这个,就是我的谢礼。”
转身离去时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点弧度:“我身上只有这个,你不要嫌弃,我走啦!”
阿屏推门,万物在此定格。
——梦符失效,祝屏的这段记忆就要结束了。
整个时间仿佛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声音渐渐远去,一片安静空茫。
丛叙按了按太阳穴。
见到那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年时,他竟然有种诡异的感同身受感。
当年的阿屏把手镯给了那个青年,最后却到了自己的手上,更别提那个人长得还和自己很像。
“前世今生”这个概念听上去荒唐,但现在看来,他和祝屏,和玄门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跨越了千年的关联……
“疼……”
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攥住他垂落的手指。
祝屏面色发白,眼神涣散得厉害。他仅仅只是攥了一下丛叙,手就脱力似的滑落下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往前栽。
丛叙眼疾手快捞过他,顺势半跪下来。
“咚”地一声,膝盖落地,祝屏趴在他怀里,一手捂着额角,颈边垂落的乌发更衬得他面色极其苍白,几乎透出一股尸体般的蜡白。
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
丛叙伸手覆上那只冰冷的手背,祝屏疼得话都说不出了,唇瓣张合几次,终于吐出俩字:“头疼……”
丛叙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猜测,他抱紧了祝屏,眉眼焦灼问:“是梦符的作用?还是别的?怎么帮你缓解?”
祝屏眼尾发红,指尖半曲简直像要用力扒下自己的头皮,又被丛叙当机立断地扣住了手掌。
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用尽全身力气,在丛叙耳畔道:“梦符还在……生效……但,这不是我的记忆……丛叙……小心……”
嘀嗒。
滴水声响在耳边。
嘀嗒。
透过黑发缝隙,隐约能看见祝屏身后不远处的一抹朱红。
丛叙直起身,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望着那扇凭空出现的门。
——和朱门一模一样,但却更古旧。
门楣缝隙不断渗着水,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朱漆上洇出一道道深褐的水痕,又汇成细流,在门槛下积起一滩血红的水洼。
嘀嗒。
水珠晃悠悠坠下,门轴“吱呀”一声,朱漆大门缓缓敞开,一团鲜红黏腻的东西就是在这时从门缝里挤进来的。
……一团缠在一起的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