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世界分崩离析,声音、画面、记忆、情感……五光十色的一切轰然消散。
丛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邪祟伏在他颈间,并没有抬头。
颈间冰凉,血液被抽离的空洞感清晰,四肢在逐渐麻木,丛叙低低喘息几声,从牙缝里漏出几个字:“你应该……”
邪祟抬起头,他们对视着,丛叙从祂眸中看见自己眼里的光亮。
“你应该早在开始就杀了我。”
藏在袖间的符箓终于染上了血,他用尽全力道:
“四象五行,牵机引灵,焚天火,起!”
一簇橙红火舌猛地自肩头蹿起,轰地炸开,映出邪祟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火不是凡火,而是取自活人“三火”,天克邪祟,不过瞬息陡然升起丈高火焰,触手毫无防备,当即就被烧成了灰飞。
空气里霎时弥漫开焦灼的热浪,邪祟的身影淹没在火焰深处,身上桎梏一松,丛叙立刻倒退数步。
血珠沿着脖颈落进锁骨窝,他扶住墙,手指不住发抖,好一会儿才抬眼,但没有看清,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就覆了上来。
轻柔,带着主人身上的枫叶香。
“不要看,”
有人从身后抱住他。
“太丑了。”
不远处有震耳欲聋的“呼呼”巨响,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丛叙却像听不到了。他紧绷的肩线一下松懈,握住了那只手。
“走吧。”
梦符破裂,“巨浪”凭空掀起,翻涌着血红的浪涛,将他们一同卷了进去,抛起,又翻卷。
他始终紧握着那只手。
……
香烛燃尽,余烟飘渺。
天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片冷白光块。
丛叙睁开眼。
视野里雾蒙蒙一片,看不太清,手上的触感因此格外真切,凉的,柔软的手指搁在他掌心里。
好一会儿才对上焦,丛叙侧头,祝屏就在他身侧。他们挨得很近,近到丛叙能看见那双鸦羽似的羽睫安安静静垂落着,投下小片阴影。
佛堂静谧,只有心跳声清晰可闻。
心动是什么样的?
是第一次见面的刹那悸动?反常的语言行为?
是心疼?感同身受?保护欲?
还是意识到对方在自己生命中的特殊,那个想要天长地久的念头?
丛叙不知道。
人太容易在低谷时把希望寄托于感情上,高估了爱,也低估了自我——他曾亲眼目睹过一场悲剧,那种痛苦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人心莫测。
可是痛苦并没有告诉他如何妥善安放自己的心。
或许他该尝试着学习……
不,不行,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候。
正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掌心里的手忽然一动。丛叙看那片羽睫颤动几下,打开,露出透亮的眼珠。
祝屏像是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他。
丛叙有很多东西想说,对上祝屏的目光,竟然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撑起身,把祝屏也一并拉了起来。
地上虽然不脏,但他还是有点洁癖。
“我们从记忆里出来了,还好吗?”他晃了晃他们相牵的那只手,“蛮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祝屏摇了摇头:“没有,我想起了一些事……”他的视线停在丛叙脖颈那块皮肤上,抬手捂住。
暖流涌过,那块皮肤很快就完好如初。失血量不大,再加上祝屏的能力,丛叙现下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不适。
“我也想起了一些事,”丛叙理智回归,“我们以前……”
窗外月光无端晃了几下。
祝屏面色一变,闪电般将他拽至身后,同时四指并拢如剑,猩红血气削向堂外!
轰——
地面巨震,猩红血气与一张凌厉电网相撞,气流狂掀四起,砰一声当即塌了大半面墙。
周遭砖石簌簌而落,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之下的人影缓缓踏入堂内。看不清脸,却依然能感受到那道阴森视线。
“找到了。”
他五指一抓。
霎时黑雾涌动,无数锁链如暴雨决堤,自四面八方向两人袭来。
祝屏收手震袖,血气翻涌,瞬间凝成一道屏障将锁链隔绝开来。锵然声响震耳,身侧的手却在这时轻轻碰了碰丛叙的手。
确认丛叙平安无事,祝屏才收回手,掩住指尖的颤抖。
丛叙没发觉,此时此刻他全部注意都在黑袍人抬起的那只手上。
那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
“……”
瞳孔微移,目光从黑袍人到身前的祝屏身上。
丛叙脑中思绪万千,最后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