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导出大部分真相的这一刻,当讥讽脱口而出,丛叙才后知后觉自己心里有股火在烧。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要被欺瞒,被操纵,被利用……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反思自己有没有做错,怀疑自己的存在,受良心拷问,崩溃到麻木。
凭什么无辜的人就要这么苦苦挣扎?!
丛叙喉咙干涩得发疼,怒火顺着神经蔓开的同时,祝屏脖子上的伤还历历在目,他的心脏也仿佛被死死攥住。
面对萧家的发难祝屏得有多茫然啊——明明已经能平静地“生活”了,却因为种种险恶用心再度被卷进来。
不,或许是他错了,从一开始他们都没有选择权。
他当时还那样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只为了求自己心安……
啪!
咽喉霎时一紧,脖颈被巨力扼住。
细长的指尖在丛叙侧颈上轻轻一划,当场刮掉一层血肉,热血一涌而出!
【你似乎一直以为,他是肉身进的鬼域】
四周凝滞一瞬,属于梦符的力量检测到梦主伤害符主,周遭凭空出现数道锁链刺向邪祟。
然而蛮看都没看,随手一挥。
咔嚓——
寒光迸溅,锁链一节接一节崩裂,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猩红血气霎时凝成铺天盖地的触手和蠕动的肉块,将他们团团包裹起来。
【也似乎一直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蛮倾身靠过来,在丛叙颈间轻嗅。
祂的右半张脸发生了恐怖的变化,皮肤溶解,裸露出纵横交错的血管,肌肉组织翕动着。
与此同时,左鬓鎏金掐丝的花簇也仿佛活过来一样“蔓延”开,半遮住那张昳丽的脸。
令人毛骨悚然又挪不开眼,尊贵与恐怖的极致结合。
脖颈向来是生物最脆弱的地方,丛叙死咬住牙关才没闷哼出声。
小的时候听着那些故事,他觉得鬼比人可怕。后来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事,他又意识到人比鬼阴险。
直到现如今,他终于明白,像鬼的人、和像人的鬼才最恐怖。
前者癫狂,后者邪恶。
脖颈被掐住,又很快被松开,邪祟似乎被他脖子上暴露在空气中的血肉吸引。丛叙侧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祝屏和蛮之间的力量关系还没明晰,祂说“肉身进鬼域”什么意思?难道是祝屏受伤后才压不住祂?
还有杀他?祂的力量不是在他身上?取回来的条件是什么?
丛叙微微喘着气,脑中飞速思考,试探着张口,然而下一秒一只手就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
【嘘】
蛮微微抬头,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别这样急着为他抱不平,他对你的伤害可不少】
【而你,也有秘密,像国师一样的秘密,不是吗】
朦胧的呓语到此为止,下一刻,邪祟低下头,牙齿刺破丛叙颈间的皮肤!
砰,砰。
血管搏动的声音骤然放大,丛叙向后仰倒,五感抽离,眼前邪祟与血红触手如退潮一般迅速远去。
他的意识向下疾速坠落,沉进了一个小小的身躯中。
伤痕累累,触目惊心,小男孩夺门而出,向楼下跑去。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哀嚎被远远抛在脑后,黑夜低沉,吹过田埂的风带着泥土腥气,拂过路边野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跑啊跑啊,耳边夜风呼啸,跑啊跑啊,远处狗吠断断续续。
直到口腔里满是铁锈味,才栽倒下去。
真的太痛了。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他迷迷糊糊地想。
给他一盏灯也好,这里太黑了。
他战栗着摸索,却始终摸不到那瓶小小的安眠药,身边仿佛趴满了不怀好意的野鬼,只待他咽气就蜂拥而上。
终于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他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哽咽,闭上了眼睛。
——“你把眼睛借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乌发红衣的孩子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还是不要吧,你借给了我,自己的眼睛就会坏掉的。”
他摇摇头:“我不怕。”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瞳仁里的光点晃了晃。
“好吧,”歪歪头,“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他想了好一会儿,“我没什么想要的。”
“那你为什么把眼睛借给我?”
“希望你开心啊。”
“……”
“非要说一个的话,”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可以再跳一次舞吗?你跳舞真好看。”
——“我的命,我说了算。”
天光乍破,青年扭过头,长发与衣玦翻飞,眉眼锋芒比剑锋更盛。
——你无人可靠,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