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见谁?”沈书澜隔着门问道。
“见三小姐。”沁涟回答道,“裴御史给了我一些碎银,让我偷偷跟三小姐说,不要惊动他人。”
裴文兰这个时候来做什么?还指名了要见自己?
“你要出去?”公主的脸上还挂着泪,见沈书澜起身挽起发髻,欲出门相迎便起身拉住了她的手。
沈书澜回头望了一眼她,心绪杂乱。
“他来做什么?”宁安继续道,脸上的神色迟疑地露出警觉,“我有皇帝的意思才来探你,那他呢?保不准也是。”
宁安是真的对哥哥有旧情,才会向皇帝特地隐瞒。那日她在裴文兰被关期间突然出现,保不准也是替她挡下了风头。仔细想想,他们两个人像是一磁两级,虽每次都相斥,却都又同时出现。宁安已经明牌是皇帝的旨意,那裴文兰三番两次造访,就显得十分可疑。
此时,沈书澜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不过门外,沁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沈书澜刚刚让她出去看看能不能推脱,但是这会沁涟回来传话,意思很明确:“裴御史说一定要见三小姐,今晚哪怕多久他都等。且让我动静不要太大。”
“姐姐。”宁安皱眉道。她显然不想让沈书澜见裴。
“他是赶不走的,这一点你我都知道。”沈书澜沉了沉气,依旧起身穿衣,“见见他也好,日后就算死也死个明白。”
情况紧急,沈书澜就近穿上了浴室内备着的女装,发髻也是草草挽起,松松垮垮地垂在耳后,鬓边还落了几缕碎发。
出门相迎,推开门,外头风骤雪疏,只有些许月光映着些门口的烛灯。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正是今天白天时见过的裴文兰。
裴文兰见到她出来应门,也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后才将目光轻轻落到她的脸颊上。月光下移,方能见她脸上刚刚留下的泪痕。
他们兄妹两个人长得实在太“像”了。五官极为相像之外,连身高都差不多。更不用说现在四下昏暗,他怕这双读书人的眼睛不太够用,看晃了眼。
“沈小姐……”犹豫过后,他决定叫她沈小姐。
“兄长已经睡下了,裴大人请回吧。”沈书澜淡淡道。
裴文兰站在沈府的台阶之下,冷风中,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披风,被风吹着四下飘摇。他一人独自前来,只提了盏小灯。
“沈小姐莫怪,裴某自知此时前来仓促,夜间叩门,有失礼仪。”裴文兰低头拱手道,没有上前的意思。
沈书澜微微蹙眉,也没有请他进门,只站在门槛内,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风,道:“裴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裴文兰深吸了一口气,埋头道:“今日冲动失言,冒犯了沈同知,裴某自知,恶语伤人心,不敢奢求沈同知的原谅。然言语中也牵连沈小姐,裴某自来向沈小姐赔不是,亦不求沈小姐雅谅。”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直起身。好像说完了前面的铺垫,才好将自己真正的心意托出:“只是几日前,前线战况紧急,又恰遇涝灾,沈同知心系百姓,将沈小姐的嫁妆捐出以示表率。裴某虽无权评判沈同知所作所为,但——”
沈书澜垂下了眼。
裴文兰也犹豫了一下,才出口:“但裴某自觉与沈小姐有缘。裴某家中奚落,清贫无余,然幸仍有旧物变卖,虽不及贵府锱荣铢华,加上这银两,也勉强能凑一份薄薄的……嫁妆。为表歉意,冒犯也好,唐突也罢,只想将这份心意,私下赠与姑娘。”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双手捧着,抬头看着她。
嫁妆?她的嫁妆?
沈书澜不知道为何,突然酸了眼眶,神情都呆滞了半分。
她知道耿季秋赠银的事——朝中早就传遍了。耿老怜他清贫,怕他在捐款册上难堪,私下赠了一笔银子。
可耿季秋送他充点面子的银子,他一分没捐,那他捐的就都是自己力所能及省下来的那点俸禄。一个寒门子弟,甚至变卖家中的旧物,都是给她的。
他不要面子上好看。他不要登记册上的风光。他真正想赠予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不需要公之于众,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裴文兰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不等她开口拒绝,便急道:“裴某私情,还请沈小姐不要告诉沈同知。这是我私下给沈小姐的,与他人无关。”
“我只希望,来日姑娘若有心上人,嫁个好人家,手里能有一份底气。不必再让兄长拿去充公,不必再为他人做嫁衣裳。”裴文兰坚定地说,“裴某虽不如女子情感心深,但也知青春纯粹,年华短暂,若一辈子都困在府邸里替人尽孝,岂不负良辰?”
“沈小姐性情洒脱,如寒松清冽,如若有朝一日,笼决鸟飞,裴某愿意帮沈小姐一把。”
笼决鸟飞,即是鸟决笼飞。
夜半私见未出阁的女子,劝她收下钱财以作底气,教她暗暗为自己留后路,甚至暗示她可以“私奔”——这对于一个满口仁义礼智信、以清直刻板著称的言官来说,简直是离经叛道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