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行拿手捋了捋梁开岁额前的发,仔细观察。
“刘海,稍微修了一下。”梁开岁比了一个米粒大的长度:“剪了这么多,做了一点点纹路,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
“我跟你身上哪个部门都混的很熟好吧。”朱一行问,“你俩还去理发店了啊?”
梁开岁点头。
“我今天刚见莫女士的时候,紧张地手抖。”梁开岁说,“后来就好了。你说,她是真喜欢我吗?”
“为什么不喜欢你?她做梦都想要个漂亮孩子,能一起买漂亮衣服,漂亮石头。”
“可是我不能生孩子。”
“你就是个漂亮孩子。”朱一行纠正梁开岁,“不是你不能生,全天下的男人都不能生孩子,这不是你的问题。”
“再说了,她对自己头发比对儿子都上心,她都让你陪着去护理头发,这能是假喜欢你吗?”
朱一行说到这还纳闷了。
“她怎么带着你去这去那,不带我啊?我这么拿不出手吗?”
俩人卧沙发上拿着平板聊八卦 。
梁开岁从小精读莫女士相关的传记和报告,他知道朱一行那个问题的答案。
“以前一些生意人,避税和过账会走拍卖行和美术馆,靠着买卖一些艺术品。”
“你曾祖父那代出了三两位比较像样的画家,很受追捧。只是一个家里的人天赋肯难免高有低。”
“到你外公那代人,有些艺术上没造诣的,开始走偏门,专精于帮生意人解决账上的事。”
“你外公意识到不对劲,他在莫老师出生那年就带着妻女自立门户了。”
“他给莫老师取名玫玫,没按家谱排字。他对莫老师的期许,不过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长大。”
梁开岁握住朱一行的手。
“后来东窗事发,被推出去的反而是你外公。”
朱一行不爽:“那,那些人呢。”
“莫老师亲手杀了一个,剩下的都被判刑了。”
“真的啊?”朱一行知道这事儿,但是没信过,“她说自己身上的传闻没这么假,不是开玩笑啊?”
梁开岁摇头,是真的。
“莫家四代人,艺术家和精神病的数量不相上下。你外公刚被带走,莫老师就被送到精神病院了,他们非要莫老师承认自己有病。”
“莫老师一下就认了,而且非常积极配合治疗,当时那些大人都没拿她当回事。”
“四个月后,她跑出来,跑到老宅把领头栽赃的人杀了。她当年才十三,又有精神病史。”梁开岁说,“她不能有病,那些大人只好让她‘痊愈’了,让她回来。”
“后来她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加上家庭背景的加持,年少成名,成为两代人里,第一有商业价值的艺术家。”
“那帮唯利是图的人,没按计划让她早夭。他们意识到不得不出手的时候,已经晚了。”
朱一行第一次完全理解,莫女士为什么不认自己。
他要是从小被媒体扒出来,身上少不了被贴一些标签,诸如杀人犯的孩子,花的都是带血的钱,精神病诸如此类的。
梁开岁把人抱紧:“养大你的米和肉,是干干净净的。”
“我爸知道吗?”朱一行问,“我妈这些年,一直是自己在消化吗?”
“那没有。”梁开岁说,“朱老师当时在挖坑,他见你妈妈直接把老宅点了,觉得用不上,又默默把坑填回去了。”
“不过后来没烧起来,就着了一栋楼。”
“就瞒着我啊?”
“我也刚知道。”梁开岁说。
“你从哪知道的啊?”朱一行问。
“莫老师那。”梁开岁说。
朱一行不可置信:“我以为全家就老朱一个老实人。原来只有我自己是个省油的灯。”
朱一行想起来旧账了。
“我妈还说,她杀人是因为有病,控制不住,就爱杀血亲。我问她,莫家不是没人了吗,她就冲我笑。”
“我幼儿园和小学中间那年暑假,她穿着红裙拿着水果刀吓我,给我吓得哭的哇哇响。”
“我爸随便哄我两句就给她切果盘去了。”
“她还敲我的头,说咚咚咚,很圆,像西瓜。”
梁开岁算是知道了,朱一行这人一肚子坏水哪来的,是有一些遗传因素,还有一些家庭氛围的影响。
“你笑什么啊?”朱一行抱住梁开岁不撒手,“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老婆疼,净被他俩欺负,一家三口,只有我单身。”
“我家连个住家的阿姨都没有,我还以为,是万一有个万一,他俩怕被人发现呢。”
“莫老师被绑架那次,有保姆参与。”
朱一行往梁开岁身上埋,梁开岁任他闹。
梁开岁知道,莫女士逗小孩的时候是过分了点,但是朱一行逗饱嗝的时候也不客气。朱一行没真当回事,也没真留下阴影。
他搓了搓朱一行的厚耳垂,他知道这是一只很有福气的小香猪。
他在童年时期,对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士生出巨大的敬意与崇拜。多年以后,他的爱人在自己怀里,理解了自己的母亲。
这两种情绪隔着经年的时间重合。
相爱难免靠一些缘分,还有命运交叠时无数次的共振。
陈年旧事成为过期杂志上的几笔铅字。
有蝴蝶,飞出了纸页,飞跃行行字符,岁岁年月。宇宙中无尽的可能被牵引起,然后交织向了一场如同宿命一般的相遇。
朱一行抬头看向梁开岁:“莫老师的作品,你最喜欢哪一个,我要过来做嫁妆,好不好?”
“她给我过了。”
“哪呢?”
“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