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城镇几乎最边缘的一个旅店时,已经是傍晚。旅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翻看账本,他面前是权当做饭堂的大厅,一个系着围裙的侍者在打扫地面。听到门扇带动的风铃声,老板抬起头,用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空洞眼神看着来人。
“你好,请问还有房间吗?”玛格丽特问。
老板看了看柜台下的册子。“还有最后一间。”他平板地回答。
“呃,可是我们有三个人……”
“能住得下。是一个套间,用储藏室改的。应阿尔克小姐的嘱咐,现在店里的很多房间都是这样来的。”店主摇摇头,“这个世道啊……能活着就别抱怨了。”
玛格丽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阿斯特尔。他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总得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们先……定两天吧。多少钱?”玛格丽特问老板。
“一天1个索尔。”老板头也不抬地说。
玛格丽特愣住了,试图小声问同伴们:“呃,索尔是什么?”
老板疑惑地抬头看他们。“是外乡人?索尔就是银币的意思,是银子给我就行。顺带一提,我们这里只收金银,什么乱七八糟的券和借条一概不收!”
阿斯特尔听着他的话,脸上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么便宜吗?”玛格丽特小声嘀咕。一个银币,也就是克勒,在恩典港只能买一篮子鸡蛋。
她从钱包里拿出两枚银币,惊讶地发现上面的头像不再是当今的帝国皇帝菲利普三世,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头戴王冠,四周有枝叶环绕。看来随身携带的物品也在幻象里变成了合乎逻辑的样子,想来这边的人们看他们一直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好奇心也是因为如此。
老板接过,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说:“你看,不是有索尔吗。”
“哦,那可能是买东西时候找的吧,哈哈。”玛格丽特搪塞过去,“老板,这个,索尔,上面的头像是谁啊。”
“还能是谁,嗜血者爱德华呗。”老板说,“就是那个爱打仗的狂人,害得我们如今都不得安生。”
“啊,原来是这个名字……”玛格丽特喃喃重复道,“谢了老板。”
接过钥匙,三人向楼上走的过程中,安可提到:“刚刚店主说‘阿尔克小姐’,是不是之前我们遇到的自称伊莱娜的女孩?”
“好像是听过她提到自己的姓氏……安可,你记性真好!”玛格丽特拍拍安可的肩膀,夸奖张口就来,“或许她是这个镇子里很有话语权的人,我们明天再去找找她吧。”
越是临近白昼与黑夜的交界,时间仿佛就流动得越加快。刚刚还是漫天晚霞,一会儿不注意,深蓝的夜幕已经笼罩大地,银白的月色投下清冷的光线。远远近近的窗户里映出晃动的烛火,悠远的钟声在夜色中响起,飘飘荡荡浮在城镇上空。
“那是什么?只敲了一声,不像是报时啊。”玛格丽特问。
“是‘宵禁钟’。”阿斯特尔说,拉开窗帘向外看了看,“果然,就像文献里记载的那样,那时候出于维持治安考虑,普遍实行宵禁。你们看,有卫队的人在街上巡逻了。”
玛格丽特和安可也向下张望。从小镇主干道的东面走来一队卫兵,虽然步伐随意,但仍然是身着盔甲手拿武器的士兵。
“阿斯特尔,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吗?”安可突然问道,“之前在柜台的时候,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嗯,基本能确定了。”阿斯特尔点头道,“我们并不像之前猜测的那样处于中古时代,而是一个与之相似但是更加古老的时代——第三纪,而且是末期的诸王之战中。”
“第三纪?呃,好像有点印象,是什么来着……”玛格丽特突然后悔历史课没好好学。
阿斯特尔却很耐心地解释:“教会的圣典一般将我们的历史分为四个纪元,创世纪元,众神纪元,英雄纪元,还有现在的曙光纪元。不过学术界一般认为第一和第二个纪元的很多内容属于无法证明的传说范畴,可信的历史要从英雄纪元开始算起。正如其名,英雄纪元时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功勋卓越的英雄,他们将人类从蒙昧中带出,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但是最终仍然毁灭于一场席卷世界的战争。这场战争的规模非常大,覆盖面非常广,以当时的生产力来看非比寻常。它的产生原因一直是一个谜。”
他眺望着窗外的街道和城镇,似乎贪婪地想要把这个古老时代的一切都尽收眼底,语气却透露出一丝遗憾:“可惜受幻象影响的范围并不大,否则我就能亲自去城外考察了。”
玛格丽特有些无奈。“幸好这个幻象就局限在这里……第三纪末的战争啊,那可是毁灭了一个纪元的战争,还是不要再次上演比较好。”
他们两个讨论历史,猜测究竟是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安可却在一旁沉默不语。她双手抱胸,低头沉思。过了半晌,她抬头对玛格丽特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应该去休息了。”她一手提行李,一手拉住玛格丽特就往里间走。
“哎?可是现在……”玛格丽特疑惑地说,回头看了看窗外,血红的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才刚刚消逝在群山间。但是安可捏了捏她的手腕,她恍然明白安可的意思。“有些重要的事情要避开阿斯特尔说”。于是她立马改口,连说“对对对,是该休息了。”
阿斯特尔或许有所察觉,但是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微笑着对她们点点头,说一声“晚安。”
刚一把门关上,安可就从怀里拿出终末之书,轻声对玛格丽特说:“我们或许可以问一下它。”
“是个办法。”玛格丽特点头,“它看起来这么古老,或许真的是第三纪的文物呢。不过,先问它什么问题呢?”
安可思考了一下,说:“先问这个幻象的形成原理。”
她从行李中拿出一支钢笔,把书本摊在床上——这个破旧的小旅馆连一张桌子都没有。太阳已经落山一会儿了,天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暗,玛格丽特抬头寻找,却一盏灯都没找到。
“没事。”安可着便用法术升起一颗小小的光球悬在半空。她翻开终末之书,酝酿了一下,写下了今日的见闻和问题。
终末之书那熟悉的文字再次显现,笔触飘逸,仿佛是一个优雅的女士在慵懒的午后随意写下的几句话语。“孩子们,看来你们遇到了麻烦。据我所知,这种程度的记忆灵之海泄露,会慢慢将其中的一切有灵知的生命都同化。不过不用担心,我可以赐予你们祝福,只需要触碰我的书页……”
“等一下,安可,我觉得这周围有点不正常。”玛格丽特忽然担心地说,扶住了安可的肩头。
不知何时,四周已经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太阳刚刚落山的天色绝对不会如此。窗外那些属于城市的细碎噪声全都不见了,也听不到卫兵的盔甲撞击声,然而在一片寂静中,却能听到一阵阵仿佛耳语般的细小呢喃,念叨着破碎的词语。
而对于她们来说,更明显的是灵之海的颤动,一种阴冷潮湿的感觉正不断袭来。
两人脑子里同时划过一个想法。“糟了。”
玛格丽特跳起来,冲过去打开了门,差点和抬手准备敲门的阿斯特尔撞个满怀。他皱着眉头说道:“这里的灵之海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安可对他们喊道:“快把手放在书页上!”
来不及多想,玛格丽特把阿斯特尔拽进房间,一把按在了终末之书上。金色的光芒瞬间涌出,逼退了向他们蔓延而来的黑潮。但他们还是听到了那凑近耳边的呢喃,反复说着:“一位祭司。一位裁锦师。一位冒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