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切。”阿莱特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克利切的身体猛地一抖,他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悲痛,当他看到阿莱特时,他再也控制不住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用头咚咚地撞向地板。
“坏克利切,坏克利切!克利切害死了雷古勒斯小少爷!哦!克利切没能阻止他……克利切服从命令回来了!”他的声音尖锐而破碎。
阿莱特越听越不对劲,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下意识捂住克利切的嘴巴,将他带到地下室,表情严肃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克利切,说清楚。”
克利切佝偻着背,他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雷古勒斯小少爷不让克利切说,他让克利切离开,不要管他……他让克利切回家,他让…”克利切肩膀耸动着,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让克利切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他还让…还让克利切摧毁挂坠盒……”
阿莱特皱了皱眉:“他在哪里?告诉我,克利切!”她伸出手紧紧抓着它的肩膀,长长的指甲差点儿挠破了它的皮肤。
“小少爷不让克利切说……”克利切挣扎着抱住头,痛苦地摇晃着身体。
“克利切!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你的主人,我命令你告诉我。”
克利切挣扎着看着阿莱特,随后擦了擦眼泪,颤抖着说道:“黑魔王需要一个小精灵测试他的防御措施…雷古勒斯少爷提供了克利切……克利切被带到了海边的一个岩洞里……黑魔王让克利切喝下魔药……克利切痛苦极了,但黑魔王只是大笑。”
“说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呢?”阿莱特不耐烦地追问道。
“克利切被留在了湖中央,那里……那里有可怕的东西,但雷古勒斯少爷……让克利切回家,所以克利切逃了出来。”
“那天晚上…克利切回来,您还在房间里睡觉…少爷问克利切,克利切告诉了他…之后,雷古勒斯小少爷又让克利切带他去那儿……他替换了真的挂坠盒,他留在了那儿……却…却要克利切回家。”
“可怕的东西……克利切带少爷去了那个岩洞,主人命令克利切……少爷他……他喝了那个可怕的药…坏克利切没能带少爷一起回来,克利切违背不了少爷的命令!”
“可怕的东西?湖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还有,那个岩洞在哪里?”阿莱特匆匆换上袍子,她一边紧张地询问着,一边叮嘱克利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阴尸……那里有数不清的阴尸……”克利切想到这儿,恐惧地打了个寒颤。
阿莱特的心随着它的话逐渐沉进了谷底,另一边的克利切还在疯狂地捶地,阿莱特在沉闷的响声中想到了这几日的种种。
她不是没有怀疑,却始终无法得知他行为的动机,当动机无从得知,“爱”这个词就成了唯一的解释。
所有刻意的疏离和冰冷的伪装……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那是他在生与死之间划下的鸿沟。这条鸿沟是为了保护她……
此刻,她倒宁愿他是真的爱上了别人。
阿莱特忽然间想到什么,她转身跑上楼,在一个箱子里翻来翻去,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日记本,她瞥了一眼随后扔到一边儿,紧接着翻出一个红黄相见的小盒子,她缓缓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凤凰尾羽。
这是邓布利多送给她的订婚礼物,而它的作用也是阿莱特偶然在书里发现的。
“岩洞。”阿莱特匆匆跑下楼,她握着魔杖,一把抓住克利切枯瘦干瘪的手指,力道大得让它吃痛瑟缩。
“带我去。”阿莱特的声音低沉,发出不容置疑的命令。“克利切,以你侍奉布莱克家族的忠诚起誓,带我去那个岩洞。现在。”
克利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它颤抖着嘴唇,反手紧紧抓住阿莱特的手腕。
幻影移形的挤压感一瞬间如潮水般袭来,阿莱特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当她的双脚再次触地时,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海腥味朝她扑面而来,眼前矗立着一座陡峭嶙峋的黑色悬崖,海水咆哮着拍打着礁石。
“在哪里?”
克利切伸出长长的指甲,在自己的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随着鲜血滴落在石头上,悬崖的底部的洞口缓缓展现在她的眼前。
克利切指着洞口:“就是这儿。”
“Lumos(荧光闪烁)”
魔杖尖端发出莹白色的光芒,阿莱特举着魔杖踏入黑暗的洞穴里,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潮湿的岩壁和一条狭窄的水道,海水在他们的脚下不停拍打着。
阿莱特沿着水道前进,直到面前出现一片广阔的黑湖,湖中央有一个小岛,散发着诡异的绿光。
阿莱特看了一眼岸边的小船,克利切有些抗拒地后退一步,阿莱特走上前,紧紧抓住它的肩膀:“我要去救他,克利切……无论如何……无论到时候我们是死是活,我命令你,一定要把我们带出来!”
阿莱特带着克利切坐上了船,随着魔法船摇摇晃晃地度过平静的湖面。绿莹莹的魔药在中央石盆里翻滚着,魔杖的微光在水面上扫动着,靠近石盆的地方躺着一个身影。阿莱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她握着魔杖上前一步。
“雷古勒斯?”阿莱特颤抖着喊了一声。
黑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他的脸朝向水面,表情痛苦,双目紧闭,皮肤在光芒下是死寂的白,一只手攀在石头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雷古勒斯……”阿莱特向前迈了一步,湖水浸湿了袍子的下摆。
“夫人!不能过去!”
阿莱特用尽全力抓住雷古勒斯的手臂,将他拖离湖水,泪水打在他僵硬泛青的手臂上,阿莱特握住他冰冷的双手,她的目光瞥见手里攥着的照片。
一对情侣站在老旧的红色车站前,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地。照片上的阿莱特笑颜如花,她紧紧地挽着雷古勒斯的手,后者正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阿莱特怔怔地看着照片。
“雷尔……”阿莱特伏在他的身上缓缓啜泣着“雷尔,醒醒……醒醒…”她拼命摇晃着面前冰冷的身体,男人曾无数次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可惜再也没有人会那样对她,看见她哭时会说自己心疼。
“雷尔……我…我带你回家。”阿莱特将雷古勒斯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努力拖着雷古勒斯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黑暗里,水下苍白的手臂骤然伸出水面,抓向岸边的石头。
阿莱特抿了抿唇,正准备将手里的雷古勒斯交给克利切,却看到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臂,它们在克利切的尖叫声中抓了过来。
“Incendio(烈火熊熊)!”
火焰从杖尖喷涌而出,点燃了靠近的手臂,一瞬间,焦臭味弥漫开来。
越来越多的阴尸被惊动,它们嘶哑无声地从水中爬了起来,魔杖不断朝着它们喷射火焰。
阿莱特努力撑着身体想要将雷古勒斯拖到船上,短短十几秒,更多的阴尸已经爬上岸,它们拖着湿漉漉的身体,无声地向它们包围过来。
“夫人!夫人!”克利切恐惧地尖叫着。
阿莱特咬了咬牙,她举着魔杖默念一声,点燃了手里的凤凰尾羽,紧接着,羽毛散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她对着阴尸堆扔了过去。火焰越来越烈,在水中划出一大片火海,岸上的阴尸们捂着眼睛,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它们被火海逼回到水里。
阿莱特看着水面上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头颅,紧紧抿了抿唇。
撑船回去…看样子是行不通了。
“克利切!”
“克利切……想办法带我们离开。”
她撑着身体背着沉重的雷古勒斯,魔杖不断发射着火焰,发出嘶哑的声音:“克利切,带我们离开!”
克利切伸出手紧紧抓着阿莱特,空间的扭曲感再次袭来,阿莱特紧紧将雷古勒斯的胳膊环在自己的脖子上。下一秒,他们重重地摔在格里莫广场上,阿莱特闷哼一声,她的身后还背着雷古勒斯。她伸出一只手抓着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墙,指甲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深痕,阿莱特踉跄着站了起来。
“今天的事,和谁都不要提,你先回去,免得……让母亲起疑心。”
“夫人,少爷他……”
阿莱特瞪了它一眼,冷汗打湿了头发,鬓角黏黏糊糊地贴在她的额头上,阿莱特紧紧抓住雷古勒斯的手,她佝偻着背,将雷古勒斯的全部重量托在背后,声音平静:“我带他去看医生。”
“夫人…”克利切嗫喏地看着阿莱特,它艰涩地说着,似乎在陈述一件它也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少爷死了。”
“少爷,他死了。”
“他没死。”
“夫人!”
“他没死。克利切,你什么都不懂。”
“现在我命令你,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阿莱特缓缓从克利切的身边经过,格里莫广场的雪依然悄悄地下着,严寒像刀片一般划过她脆弱的脸庞,阿莱特背着雷古勒斯,在雪地里留下沉重的背影。
她背着男人走了两条街,又拐进一个巷子里。
叩叩。
阿莱特扶着墙将雷古勒斯放了下来,她的手臂还紧紧抱着他僵硬的身体,那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直抵他的心脏。阿莱特低头看着怀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雷古勒斯紧闭着双眼,表情似乎有些痛苦,他苍白瘦削的脸庞在灯光下泛起青色,雪花一点点融化在他黑色的头发里。
“阿莱特?你怎么……”
麦克沃伊打开门,眼睛里有些震惊,他凝重地望着她怀里的雷古勒斯。
“梅林啊,阿莱特……这…这是怎么了?”麦克沃伊将雷古勒斯抬进客厅里,蹲下来检查他的身体,手指搭上雷古勒斯冰冷的脖颈,片刻后,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阿莱特抿了抿唇,她只是紧紧地抱着雷古勒斯,身体微微颤抖着。壁炉的火光照到阿莱特半边脸庞,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干涩到流不出一滴眼泪,脸色也苍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她沉默着执拗地抱着怀里的男人。她只是那样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温度渡给他。
麦克沃伊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她:“阿莱特,你需要……”
话未说完,阿莱特身体一晃,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抱着雷古勒斯,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意识。
……
……
意识缓缓沉入水中,一种无声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四周的海水包裹着她,海底里的阴尸们冒出了头。它们伸出手拽着她的衣服用力将她拉进海底,阿莱特的眼皮动了动。紧接着,随着意识缓缓上浮,阿莱特猛地睁开双眼,她恐惧地张开嘴想要呼吸,海水倒灌着涌入她的口腔,微小的气泡在海里沉沉浮浮。
……
“阿莱特…阿莱特…”
阿莱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一股刺鼻的白鲜味涌入她的鼻腔,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床边——男人疲惫的脸上。
“你醒了。”麦克沃伊看着阿莱特,眼底一片青色。
阿莱特的目光越过他,她急切在房间里搜寻着,紧接着目光一顿。房间的角落里躺着雷古勒斯,他身上盖着洁白的床单,苍白冰冷的脸庞裸露在空气里。
麦克沃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抱歉,阿莱特……他……”
“他已经死了。”
阿莱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听到麦克沃伊的话,连眼睛都没有颤动一下。似乎这个答案,她早就在岩洞里就接受了。
麦克沃伊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苍白透明的脸庞上:“你需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体非常虚弱,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寒冷。还有……”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莱特的小腹,再抬眼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怀孕了?
阿莱特的目光终于从雷古勒斯的脸上移开,极其缓慢地转向麦克沃伊。那眼神近似于呆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像暴风雪后的荒原。
阿莱特的视线最终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一个脆弱的、陌生的,带着微弱温度的生命。而这也是她和丈夫唯一有着血脉联系的存在。
伦敦的大雪覆盖着一切,连带着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生机。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凛冽的冬风敲打着玻璃窗,阿莱特看着窗外,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
月亮陨落在了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