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爷卿衢不是好脾气的人,他的同僚为其婉惜,大好的前程就是被他火爆又刀锋般的性格给搁停了。看似是一条平静的河流,谁要是戳了他的沸点,别说亲朋好友,连皇帝陛下,也不给面子。
陆择洲小时候亲身体验过一次,那会子奶奶还健在,老人家有心把自己一个年龄偏大还没有出门子的公主赏给卿衢当媳妇儿,就让他的妈妈当媒人,前往卿府说亲。
当时澹台璀璨是带着儿子一起去的,小择洲自然是欢喜得不行,串亲戚哪个孩子不爱。
那天也巧了,正是卿烻周岁生日,卿府上下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在陆择洲的记忆之中,这回是难得见过卿醇雅麓夫妇最惹眼的一次。
镇远将军府有了传人,可说是陆帝国头等喜事,蕤瑛帝特别委派了皇后娘娘来贺喜。
小择洲看着卿府门前车水马龙,心里就像开了花似的高兴。
“娘亲,能让我抱抱小弟弟吗?”
他那时还未被正式册立为储君,但大家已经默认他就是太子了。
丰腴美如天仙般的雅麓夫人把小卿烻放到陆择洲怀里,刚刚还在闹脾气的小娃娃,抓上他的脸就笑了。
雅麓夫人制止儿子,“烻烻,不要摸哥哥。”
卿烻伸着小粉团儿的手,“啪啪”地打陆择洲的嘴巴子,“么嘟嘟(哥哥),么嘟嘟,不跑。”
被打的大孩儿就好像中邪一般,“嘟嘟不跑,嘟嘟抱烻烻。”
卿烻打好欺负的哥哥上瘾。陆择洲带爱欺负人的弟弟有瘾。
皇宫荒草深深,滋润的都是寂寞长长。尤其作为独一无二的嫡子,高处不胜寒。
澹台拉着雅麓去边上没人的地方说话,陆择洲则抱着弟弟去一棵花树下面看叔叔伯父下象棋玩,其中就有卿衢大爷爷。
时值中年的卿衢面貌清朗,身材高挑,没有家庭负担的男人确实显得极为潇洒。
卿衢看见陆择洲抱着小烻玩,就喊他:“阿洲,你才多大点儿,回头有了闪失,把小东西摔着。过来,我教你下棋。”
没等陆择洲说话,小卿烻好像听懂了什么似的,搂着陆择洲的脖子,“嗷嗷”地哭个没完。
“野野(爷爷)坏,不要坏耶耶……”
“这娃娃,我招他生气了吗?”
“大爷爷,我已经生气了呢。”
卿衢继续下棋,再后面的情景,陆择洲却全都给忘记了。
卿衢大爷爷从来都不喜欢小朋友,被圣上请下台以后回乡开书馆,完全是迫不得已。有卿苍那样一个好兄弟名垂青史,他要是成日里醉生梦死,到哪儿也说不过去。
卿烻随口的一个想法,倒让陆择洲有了另外的思路。卿衢大爷爷膝下无丁,他曾经听父王母后商量过,想从皇室子弟中挑一个过继给大爷爷,但没有收到好的结果。
陆择洲估计大爷爷肯定不同意,卿氏子孙不与皇室结亲,已成几百年的铁律。无品无位的卿衢自然也不能破坏祖训。
“好主意,我先跟父王搭个话。”陆择洲又道,“现如今大爷爷在朝中既辅助我外公每日里从谏如流,又督查着翰林院的一些重要事情。接触的人多了,听进去的话自然也会流畅一些。”
最高领导给大面子了么,人有脸树有皮。
过去,老衢年轻气盛,仗着祖荫遮蔽,有点轻狂说得过去。
有品位的人吧,年纪越长,越会做人。
像卿衢这样接受过“冷落”的洗礼,再把他放到光芒四射的台面上,不但旧脾气有所收敛,就是累吐血,他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热爱劳动的少一辈,看到前辈在那里勤勤恳恳着,惺惺相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择洲这么会疼媳妇儿的,岳父老泰山家的一草一木,对他而言,都是瑶树奇葩。
卿烻转眼就想通了陆择洲的用意,感动有了,省掉语言作回馈。说得再多,不如切实的行动更具有说服力。
他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陆择洲的肩头,只一停顿,他的下巴就贴上了对方锁骨位置。
从童年走到今天,铭刻在心的都能支撑生命里的每一天。
大多数人的平常生活,他们二人没法子拥有,但彼此的心心相念,那也是世人无法理解与释怀的东西。
“哥,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卿烻不想再贴近,陆择洲当然不会逆流而上。
回到悦来客栈,卿烻坐到浴桶里,陆择洲给他搓着背,没用多久,给伺候舒服的人儿就睡着了。
香气氤氲着水汽,一切摆设都是滋养情感升华的热土,绮梦为真,陆择洲沉醉其中。
对着冰肌玉骨,他没把持住,低下头,双唇亲上了他后背云团状的凸起。
我穷其苦累,也要帮你解除痛苦。
如斯之夜,陆择洲睡得也算安稳,木魅,呼延羯,或者阎罗君都没有来打扰他。那就证明处境相安无事,乱子有了,哪有消停给你。
闲不住的太子殿下又起了个绝早,要替心上人解决一些忧愁。
张浩外公的私塾设在山脚之下,几间并不宽敞的书堂,挎一个大的院落,出了门,就是田地果树地,还有那条流水淙淙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