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领着他们走进房子。
一进院子,五人俱是一惊。
茂密浓郁的蜀茶扎根在院子中,枝叶舒展翠绿欲滴,血红的花瓣妖艳夺目,简直要吸尽世间所有的美丽为自己提供养分,在这个简陋的院子里显得格外诡异糜艳。
银鹭城人似乎偏爱蜀茶,无论哪里都是大朵大朵的绽放,他们相信蜀茶是凄美的,也是给银鹭城带来好运的。
但无论那些富贵人家多么精心伺候,都不及这空幽山谷里肆意生长的血红一抹。
钟明和喃喃道:“天呐。”
从照低声:“太繁盛了,简直有些诡异了。”
院里落了大片大片的红海,简直让人下不了脚。
宿回余光好像看到了什么,踮着脚凑近树下:“这里好像,有人。”
“啊?”柳松松自打来了银鹭城,被吓就成家常便饭了,捂住眼不敢看:“活的吗?”
钟明和过去,仔细观察道:“没救了,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拨开蜀茶,身下的地面浸透了大片干涸的血,裸露的树根蜿蜒盘旋在血红的泥里,显得触目惊心。
钟明和面露不忍:“应该是割腕。”
从照扶着柳松松,看向那个小孩儿:“你知道她吗?小朋友?”
小孩子点点头,眼神平静,怔怔望着树下的白衣女子:“卿,子自己,药这样。”
他们没有动尸体,小孩儿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落花,红绡一样披落在她身上,那静默的女子就那样沉眠在院里。
原本游绥还说要把她的尸身收敛了,结果又被小孩儿狠狠瞪着,宿回又给他一下,让他闭嘴不要说话。
跟着小孩进到屋里,虽然里面陈设不多,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有三个杯子,两大一小,小孩儿又翻出来两个陶瓷罐子,给游绥和钟明和用。
由于小孩儿口齿不便,宿回就拿了纸笔,让他慢慢写字。
——
他说他之前叫伍,因为所有人都这样叫他,所以他也默认了这个名字。
男孩识字不少,只是字丑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很费力。
他出生在一个小院子里,里面有很多小孩子,每天都有大人教她们唱歌跳舞,穿着漂亮但薄薄的衣服蹦来蹦去。
小男孩长的好看,所以也有人教他写字认字,学一些诗。
虽然每天学习很无聊,但有很多朋友一起玩球骑大马,所以他每天都很高兴。
但是他越长越大,身边的姐姐们也越来越漂亮,每天都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青紫交加,看起来很累。
他不懂为什么姐姐们不愿意再陪他玩了,每次去敲门,她们的表情悲伤又厌恶,每个人都狠狠推开他,让他走远一点。
同龄的男孩子只有他一个,他就自己和自己玩,躲在角落抱着泥人自言自语。
九岁的时候,大家都变了。
男孩扭曲的字潦草凌乱,这么写着。
大人们带他到一个暖烘烘的房间,屋里闻着腥腥的,有个叔叔对他很亲昵,抱着他要喂他吃桃花酥。
自从他长大了就很少被人这样抱着,身边只有一些哥哥叔叔会这样拥着姐姐们。姐姐们脸上笑得奇怪,也拉着他们一起进了屋子,随后姐姐们身上就会青青紫紫的,脸色疲惫麻木。
胳膊勒着他觉得不舒服,挣扎着要从那个叔叔身上下来。
叔叔湿乎乎热腾腾的手紧紧钳住他,嘟囔着说话,热气喷到脸上,臭烂的味道让他想吐。
他听不懂,只是想跑得远远的。
哭喊尖叫还是别的踢打,都没有用。男人只按着他要脱他的衣服。
冰冷的空气,湿热粗糙的手……
好黑、好冷、好难受、我害怕,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
姐姐救救我——
他嘶声大叫。
突然。
温热的水溅开,一点点顺着脸滑下来,流到身上痒痒的。
是血,红色的、温热的、蜀茶一样鲜红的血。
金色的、冰冷的、华丽璀璨的簪子……
原先刺在乌发旁,后来簪在心口。
……
他又被关起来了,嘴里好疼,他们说这样他就没办法叫姐姐了,也不会坏事了。
姐姐也好疼,能听见他喊叫的耳朵再也听不到了,她一直在尖叫,我的眼睛也好疼,听她安慰我时总是会变的模糊。
姐姐又生病了,身上热热的总是治不好,就和席子一起扔到山里了。
他偷偷跑出来,拼命抱着姐姐,拿石头砸那些凑过来咬人的野狼。
然后,哥哥的铲子就砸在狼身上。
又是血,被凉丝丝的雨滴得化在嘴里,甜甜的,好好喝。
像糖一样。
孩子气的字,乌黑的眼眸,被割断的舌头。
男孩握着笔继续努力写着,额头冒着细密的汗。
……
哥哥把姐姐背起来,去房子里,还盖了厚厚的香香的被子。
他蜷缩在姐姐身边,听她的呼吸声,细细的,轻轻的。
哥哥坐在地上,好像睡了又好像没睡。
太阳又升起来的时候,哥哥拿了苦苦的水,喝了对姐姐身体好。
说我们两个不能住在这里,要换个地方住。
走来走去,他们就住到了山里。
哥哥明天早起去外面,傍晚再回来,每次回来都会带着一堆苦苦的草根。
姐姐喝完就不生病了,慢慢能下床走动了。
她最喜欢坐在树下面,哼着小曲编竹筐给哥哥拿去卖,或者读哥哥家里的书,拿树枝教他认字,他一学会姐姐就直夸他聪明。
红红的蜀茶每天都在开,好漂亮。每次姐姐坐在花下,大哥哥都会支着书偷偷看她,脸上特别高兴。那会儿跑过去打扰他,就会有甜甜的桂花饴糖吃。
哥哥所有的书都搬到了山里,姐姐每天晚上都会和他一起看书。
总是熬到好晚,也不讲话,点着哔啵哔啵响的蜡烛头,你翻一页我翻一页,偶尔还会说两句云里雾里的话。
他偷偷盯着看了几天,终于发现了什么。
大哥哥给姐姐买桂花酥!是特别特别好吃的桂花酥,给他的都是饴糖,还说他都困得睡着了,不会发现的。
骗人,姐姐早就发现我了!还跟我眨眼了!
她终于笑了,我觉得比红花好看,比太阳好看,比月亮星星加一起都要好看!
我每天都会出去捡了好多好多树枝,等着哥哥晚上用它烤暖烘烘的火。
但某天开始,哥哥没有再回来了。
三四天以后,我跑到外面去找他。
听城里人说哥哥死了。
我问姐姐什么是死了,姐姐说就是变成一朵蜀茶,不会再继续开了。
她好像很冷,抱着自己又缩了起来。我把被子裹在她身上,但她还是在发抖。
她看我的眼神好奇怪,特别像之前在还楼里时姐姐们看我的样子,我努力抱住她,轻轻拍她,但我已经不能像之前一样安慰她了。
……
姐姐也变成蜀茶了。
红红的,但是比血冷了好多。
……
我要给她挖一个漂亮的地方,姐姐说花落了都会埋到土里。
但我舍不得她,所以我挖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姐姐就可以多陪陪我了。
……
男孩终于写完了,几张纸上满是杂乱的字迹,他满脸的细汗,仰着头一脸骄傲的样子。
或许应该有一个人抚过他的脸庞,为他揩净污渍。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在屋内,也不在树下,已随着那清澈长久的流水飘向另一朵蜀茶了。
所以小孩儿抬手,自己擦去了额头的汗水,只是粗布太过粗粝,或许会连同那人残留的温度也一起带走。
宿回按住想要上前的游绥,游绥攥紧帕子,看着她的眼瞳朦胧闪烁着。
宿回垂下眼睛,脸上难得显出一缕落寞:“他需要的人不是你,也不是别人。”
他早就明白了一切,而落下去的花也已经开不回来了。
“不要再打扰他们了。”宿回睫毛微抬,嗓音有些紧:“再找找线索,我们就离开。”
“不制止那个鬼修,银鹭城的秋天会更长更冷。”
屋里角落遍布蛛网,翻了一半的书还没有合上,已经落了一层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