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空气里霉味淡淡的,因为会整理一切的人都已经化作了死寂的花泥。
“付洹死了,所以她也……”
游绥抚过满列的书籍,有粗浅的话本也有风雅的诗集,可以想到二人对灯翻阅的画面,不曾言语,但彼此都心有灵犀。
游绥茫然。
他还年轻,不知道有些情感重起来真真是生死相随,不惧风雪。
君离,我亦往。
柳松松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洇落在纸上,未干的墨字晕得丑陋,她背过身,不愿再看那稚气又平静的口吻。
屋内一时寂静。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宿回手抵在额前:“不管那鬼修有何怨,付洹这个人一定有其特殊的地方。”
她环顾周围或斩或坐的几人:“找一找吧大家,我们就是为了还他们真相才来到了这里。”
她替柳松松擦擦眼泪:“别哭了。最起码他们可以再见了。”
柳松松任她拭泪:“嗯。”
钟明和也振作起来:“这堆书里说不定有线索,游绥你看得怎么样了?”
游绥似乎还没回过神:“啊……嗯,应该有线索。”
他神思不属,看起来很惶惑。
宿回轻轻踢他一下:“又怎么了?伤心?”
游绥勉强点头:“他们两个不该是这种结局。”
几人在各个角落翻看付洹留下来的书籍。
他叹息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宿回和他一起在书架前,抽出来一本风物志翻看:“等你有了情人再惆怅吧,现在先查案。”
游绥皱眉:“你这人好生无情。”
宿回继续翻:“因为我没爱得那么刻骨铭心啊。”
“况且,”宿回垂下眼睛,随口道:“那女子心之所愿,你怎知两人如此不幸福?”
“我们这些旁观者伤悲,但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剿灭了那鬼修,这也是为他们报仇的一种方式。”
不等他回答,宿回就从一本诗集中里翻出来一沓药方:“钟明和?来看看这个。”
钟明和蹿过来:“我看看。”
“外伤药,药材都是极贵重的,普通的医馆应该开不出来。”
钟明和凝视着药方:“凝血花,千年的楚魂根,修仙界还能找找,这银鹭城的医师估计都没见过。”
他放下药方,风一样卷出了屋子,片刻后又回来:“我查看了她的耳朵,外伤愈合得极好,虽然听不到了,但伤几乎没有留下疤痕。”
“开这个药方的人,绝对不是普通凡人,最起码是个有点药理知识的修仙者。”
钟明和面色凝重,这样总结道。
“和我想的差不多,果然有修仙者插手此事。”宿回捏紧了药方:“开了这种药,还能在凡间界找到楚魂根,手腕不小。”
柳松松还有些抽噎:“那,那就和那个什么,朱宅有关系了。”
迎着几人的目光,柳松松擦泪擦得眼睛都红了:“他,他不是天天出城买卖吗?肯定知道点什么……”
钟明和飞快思考着:银鹭城里的凝血花,一应药材都价格不菲,品质都不错甚至可以说出挑了。
哪里有这么多这么好的药材,如果有,一个朱法哪里来的渠道知道这些修仙界的东西……
药,药材。
滋补、外伤、驱寒、祛邪……
银鹭城的病人,需要这种药的人……
突然,钟明和灵机一动:“朱紫夫!朱紫夫不是在吃那个补药?整个银鹭城连千年珊瑚都能搞到手的,除了那个肥猪没有别人了!”
从照回忆她在城主府的见闻:“我记得他府上有一株夜幽昙花,静心安神的效果绝佳。”
从照手指不自觉点了点:“品相极好,我只在主持身边见过,成活极为苛刻。”
游绥道:“这朱城主的宅邸,还得再走一趟了。”
“说起灵药和医案,甚至这些来路不明的女子,这朱城主都有些牵扯,实在可疑。”
游绥若有所思道:“但你们不觉得他很奇怪吗?如果他真的弄到了这种仙界的药材,还有修炼者在背后支持,那他为什么还……”
“还这么心虚?”宿回接话。
游绥点头赞同:“甫一来银鹭城,他就忙不迭求宗门出手,话里话外说自己恐惧鬼修,从来没提过自己试图降伏鬼修的话。”
柳松松眼睛热热的,拿宿回的冰块敷眼睛:“如果我有背景,碰上了事情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先让背后的人试试能不能处理。”
宿回道:“不管那鬼修现在如何,刚杀人的时候背后的那个人必定尝试过交流或者斩杀,但这朱紫夫竟然没提过。”
“要么那个人修为不够,受伤或者死了,要么就是那朱紫夫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从照冷笑道:“他肯定知道,不然按他那芝麻胆子,早就跑了或者传信了!不然怎么会等到死了四十多个人才传信。”
游绥道:“看来那个人的修为还不够杀不了鬼修。”
“麻烦,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来头,弄来了灵草在朱城主府里,又给付洹开了这种药方,怎么这么奇怪。”
游绥紧缩眉头:“而且他应该知道鬼修越是杀人越是强悍,却不向外求救吗?”
宿回瞄他一眼,傻小子还是挺聪明的,虽然推理的浅显,但还算是有点慧根。
有点出入也无妨,反正他是龙傲天,再加上他们几个小炮灰,通关个银鹭城副本应该不成问题。
她随手把诗集往书架里塞,不曾想竟然塞不进去,她抬手一扒,竟然捞出来一沓纸。
手指上还勾了一枚玉佩出来。
又摸索了一下,这付洹的书柜里竟然藏了个暗柜!
宿回扭头,原本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的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外面挖坑了。
她松了口气,招手示意几人过来看。
“什么东西?”
游绥正和钟明和他们讨论呢,见宿回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沓纸,津津有味地看着。
他也好奇凑过来:“我看看?”
宿回轻笑,小小弹了下纸:“情书。”
她表情揶揄,实在不正经:“这付洹真是羞赧,写个字条扭扭捏捏的。”
她把纸给他们看:“写字条的废稿,还有一些回复。喏,全在这儿呢。”
从照读了两句:“晨安,早膳在灶间……”
——
晨安,早膳在灶间温着,芜儿贪凉,少往河边。
一行端丽的字迹回写:好
留:多餐食,勿饮生水。
回:你也是。
留:天冷加衣,院里有果干,别忘了吃。
娟秀的字迹顿了一下,写的匆忙很是无奈:已经被鸟雀啄了,芜儿很气恼。
付洹又续写:给她带了桂花饴糖,又蹦跳着去拾柴了。
女子回他:是个傻丫头。
付洹回了她一个小小的弧,应该是笑脸的意思。
俩人一来一回,一人几句地写家常,有事就写下来互相叮嘱对方,看上去很是朴实温馨。
中间穿杂着一些趣事,大部分都是写芜儿的,写她上树掏蛋、掏地鼠粮食、偷着养兔子,让两个人头疼得不行。
从照笑道:“那泥猴居然是个女孩儿,真是够脏的。”
柳松松打趣说:“这谁能看出来?她跟混世魔王一样。”
两人写的不多,廖廖几页就看完了。
从照折好纸页放回去时,才发现背面还有几行字。
——
付洹:院里的燕子窝快搭好了,你应该会喜欢。
付洹:等城里的事情结束,我想请你正式收下玉佩。
付洹:明年的蜀茶,应该会比今年好看。
付洹笔迹僵直,不复往日端正,留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
但她还是看懂了。
谁也不知道她看到信的那刻心情,是什么呢?
欣喜、惊诧、还是早已了然于胸的笃定……
但她回信的字迹格外郑重,信纸上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痕。
那是一朵蜀茶。
她写:我等你。
而这一等,却是天人永隔,此生无缘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