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个小门派的宗主。
海河派规模不大,招收的弟子也不多。
但她很忙,每晚都只休息几个时辰便又匆匆起身。
我曾经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命,明明我们海河派上下一心,弟子每日勤勉修炼惩恶扬善,却还是会遭到她的斥责。
“叫我宗主”。
母亲放下手中的事务,对我说道。
“拼命有何用,世间事不是用命就会有结果的。”
“空有一身勇气救不了任何人,反而还会连累身边人。”
“你找我若是只想说这个,还不如赶紧退下去修炼。”
宗主的声音那么冰冷,我也只好低头:“是。”
我叫杨垚。
海河派的弟子,是人人称赞的师姐,却是母亲眼中不成器的浪□□儿。
我就是这样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人。
和师兄弟关系亲近?不如去修炼。
为师妹们添置妆奁?从哪儿买的胭脂?
擅自下山斩杀魇兽?谁给你的胆子?
母亲听说我偷偷溜下山的时候,勃然动怒,我还从没看到她如此愤怒的表情。
脸色铁青得好像我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一样。
我跪在惩戒堂里不敢抬头看她,心里惊惶中又夹杂着一丝窃喜,原来她也是在乎我的,原来我受伤她也会心疼吗?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试图为自己争辩。
可迎接我的,是母亲失望的眼神和她高高举起的鞭子。
“触犯门规,我要亲自罚你!”
她打了我三十鞭,鞭鞭刻骨难忘。
抽得皮鞭绽开,青砖碎裂。
到最后我几乎要昏过去,趴在地面上气息微弱。
却还不肯承认自己有错:“我没错……我是为了,救人。”
若是我当时没赶到,村子里行动不便的老弱就要被那些魇兽活活咬死了!
明明是为了帮助他们,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要罚我?
我竭力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摆。
衣摆那么轻薄,无情从手里滑出。
那嗓音威严犹如审判世人的佛,不近人情的话连一分波动都没有:“为了几个凡人,你连宗门规矩乃至自己的命都不顾。”
“修炼者当爱惜自身,宗门为你们提供修炼资源,就是为了让你们日后能救济更多人。”
“若今日你违背门规救人却无责罚,来日其他弟子有样学样,这门派该如何管理!”
“我罚你,合乎情理。”
“于公,你是未来的宗主。”
“于私,你是门派的榜样,理应恪守职责遵守门规。”
那衣角轻飘飘一转,从她的视线中离开:“带她下去养伤,罚她禁足宗门一年。”
“是,宗主。”
我慢慢松开手,任由他们架着我回去。
没错,这就是我的母亲,我的宗主。
坚定、冷酷无情,永远只为更多的苍生动容,若是有人想要挑战门派的规矩,便会毫不留情的处罚。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女儿。
我知道她没错,可我也没错,我们只是理念不同。
可我还是不能接受她的想法,修炼者命比凡人金贵的思想简直是荒谬。
就这样,我们冷战了整整一年。
母亲依旧繁忙,好像全天下的事情都堆在她桌案上。
她也知道我心里有怨,但她从来不会哄我,只会生硬的让我干这干那。
我的怨气积攒的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忍不住爆发了。
我谁都没有告诉,带了一笔银钱和灵石离开了宗门。
这一次,我要向母亲证明!
世间的命本就是平等的,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高低贵贱只不过是他们自我夸耀的说辞,以身份来衡量生命的长度,完全是谬论!
这样四处游荡我很快被人盯上,绑到了银鹭城。
起初他们看我有点身手,还以为是个有来头的。直到一连等了半个月发现没有人来找我,他们才放下心把我关进了红绡院。
那里都是些被绑来的人,朱紫夫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偏好稚嫩的女孩儿,于是他们专挑年纪轻的绑走,在宴会上献给他。
被挑走的女孩儿会被人送去一篮子蜀茶,收到那娇艳的花朵,女孩儿的噩梦就开始了。
“传说三百年前银鹭城有仙人居住,研究出四季盛放的蜀茶,用来讨爱人欢心。”
乌烟饱读诗书,说起这些事时娓娓道来,每次都让幼窈很是激动。
不过也仅限这些小故事,一听她讲诗念经就又装傻充愣不愿意听了。
我守在她们身边,像平日和师妹们相处一样畅所欲言。
那样的日子真是美好,也真是可恶。
我在心底暗自发誓,一定会尽我所能的保护她们。
时间推移,女孩儿们开始被献给朱紫夫,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于是我策划了一场逃脱。
可她们被抓回来了。
幼窈被迫进入那暗无天日的囚笼,乌烟则被逼着收了花,每日在后楼强颜欢笑。
而且我灵根被碎,生生断送了仙途。苟延残喘活在银鹭城里,求生不得求死不愿。
原来母亲说的是真的。
空有勇气,真的谁也救不下来。
简怀,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的心早已在这险恶的城里浸泡得肮脏,已经回不到肆意行走江湖的时光了。
她强带我走的时候,我居然有些恨。
恨她为什么跟到这里,恨她为什么不听话非要来救我,恨自己如今这副残废样子偏偏被她看见。
更恨那个人居然连我一丝行踪都不曾寻找。
不,我不会走的。
我要证明给你看,我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救出来,我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到时候,你一定会承认我吧。
简怀说她要留下来的时候,我心里一动。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不起她,但我们需要她。
此刻我终于明白了母亲当时的举动,如今的简怀何尝不是当年的我呢?
救一人还是救万人?
母亲选出来了,她不后悔。
但我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原谅我,简怀。
“只要能掀起大乱,我们就能从传送阵逃出去!”
“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先得保证所有人都能安全离开。”
我们三人曾经有一次争吵。
心有怨恨的幼窈坚持要在银鹭城掀起波澜,趁着众人混乱不堪时借机逃出。
为此,她不惜铤而走险,从城里偷窃了大量火药藏匿了起来。
简怀则主张偷偷离开后再揭露这件事,她们二人的争吵我都能理解,她们彼此想法不同,但都是为了我们所有人考虑。
然而,还不等我们做出选择,简怀就被朱紫夫从府里赏送给城里的富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