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天边的银盘终于看够了悲泣,悄悄隐在山头上,只留下灰白的天空和愈发暗淡的晨星。
幼窈跪在地上,捧起最后留下来的黑袍贴在面庞:“垚姐姐,你真是神机妙算。”
“这次,我彻底输了。”
幼窈轻轻笑了:“你们想知道的,都在她的记忆里。”
“这是她专门留给你们的。”
专门留给他们的?
明予时垂头看着那憔悴的面容,心下不忍:“她早就算好了?甚至包括她最后会散灵?”
出乎意料的,幼窈摇头:“不,她只是被逼得只有一条死路了。”
——
“师姐,你怎么会这样?”
模样俏丽的女孩儿心疼地搀扶着杨垚,想必她就是简怀了:“我带了上好的灵药,我先替你上药。”
“不行……”杨垚一身伤痕,身上的破衣烂衫已经被一层层的血痕叠成褐红,面容疲惫得完全看不出她曾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人。
“太突兀了,我这样就好了。”杨垚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会来银鹭城?你被他们抓来的?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杨垚急切地问她,咳出一星血沫:“母亲,母亲可还安好?”
“宗主忙着宗门的事,根本没提起你。”简怀眼圈通红:“师姐,他们怎么敢碎了你的灵根!还把你折磨成这样——”
“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简怀艰难架着她,从简陋的草棚里向外走,夜色掩盖了她们的身影,正是出逃的好时候。
“咳,你怎么找来这里的?”杨垚被她架在肩上,一步一挪。
“是城主府一个女人,她说她和你拉过勾,拜托我找你和她姐姐。”
杨垚呼吸一窒:“城主府?是幼窈吗?”
“应该吧,她说自己现在被叫做玉茗,我现在在她身边做侍女,晚上她就掩护我溜出来找你。”
简怀从怀里掏出来一瓶丹药塞她嘴里:“这是她偷偷拿给我的药,你快吃了。”
杨垚顺从咽下:“她怎么样?”
“还行,但她每天在城主府里伺候那头猪,还有些下人动不动就骚扰她,恶心得要命。”
“乌烟呢?你有找到她吗?”
“找到了,她被关在楼里接客,虽然只是卖艺,但也很苦。”
简怀把她往上送了送,半拖着师姐往外走:“我先送你出城,然后再留下来救她们。”
“你一个人?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杨垚担忧她的安危,挣扎着:“城里有一个金丹期,你个医修决计打不过他。”
简怀也急了:“师姐,你疯了?你都这样了还跑什么!”
杨垚咳嗽着,死死按住她:“你听我说,不能从传送阵离开,那里日夜有人把守。”
“咳,我的身体也不能从山里跋涉,对你们来说是拖累。”
“而且我走了,城里只会管控得更严。他们拐卖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抓住他们的尾巴就撼动不了他们!”
杨垚极力压低咳嗽,生怕引起其他人注意:“我要留下来搜集证据捣毁这里,你不要再留在这里了,现在立刻动身离开回宗门。”
简怀狠狠瞪她一眼:“我不回去,我就是来找你的。”
“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响动引起了外面守卫的注意:“什么动静?有人?”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杨垚急急推开她:“把我的消息传给幼窈后离开,快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简怀咬唇,转身不甘跃上屋顶。
——
“垚姐姐前些日子的消息很有用,但我们势单力薄,还是不能硬碰硬。”
玉茗转身,把纸条烧掉:“你最近行动太惹眼了,不能再冒险。”
“等我彻底掌控了城主府你再行动也不迟。”
……
玉茗手中剪刀不稳:“烟姐姐出事了?”
侍女递给她一封信纸。
玉茗仔细看过后,颓然垂手:“还好,她逃出去了……”
“不要再去城东那里,会暴露她。”
剪刀落地:“和烟姐姐的联络到此为止。”
……
朱紫夫怀里抱着一个稚嫩的女孩儿:“这是新来的十一,玉茗你给她安排个去处。”
玉茗不动声色地抬眼,和女孩儿对视后俯身行礼:“是。”
“你这个侍女,是之前在宴会斗武输的那个?”
朱紫夫扭着粗壮的脖子:“前些日子陆商说府里有小贼,得把人换换了,你院里这些来路不明的人都赐人吧。”
简怀脸色骤白,玉茗勉强道:“这……太过突然,数量太多也难以找到替换的人……”
“欸,正好有一批新教好的,回头就进府了。”
“玉茗,”朱紫夫打量她一眼:“你最近很是心不在焉啊。”
他不咸不淡的一句,玉茗藏在袖中的手握紧,缓缓道:“是,我这就安排。”
……
“他们对我下了迷药,不是我想的!”简怀紧紧抓着玉茗,神情恍惚。
不断喃喃着:“不是,我不是……”
“好恶心,好恶心——”
简怀狠狠抓挠着胳膊,血珠渗出:“不是我,不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简怀。”
玉茗紧紧抱住她,任凭她在自己身上抓挠:“是我害了你。”
……
“你要易容进地牢?”
杨垚讶异看着简怀:“为什么?这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如今地牢我们没有一点线索,只有我还自由一点。”
简怀更加消瘦苍白,眼眸中却简单执着:“我会易容进去,适合的时候会和玉茗姐接头,她会带我出去。”
“师姐,我要救她们,不仅仅是为了你——”
……
外面匆匆进来一位侍女,玉茗疾步走到偏院:“怎么提前出来了?”
简怀拆开腰腹的布条,眼神空洞:“快瞒不住了……”
玉茗扑过去,睁大了眼:“你……怎么会?”
简怀指甲抠在桌案上,胸口不住起伏,面容扭曲:“恶心。”
“玉茗姐姐,帮帮我!我不要生下来——”
……
草棚里。
三人无言对坐。
杨垚沉默了良久:“杀戮太过,会引起仙界注意,裁律堂不会放过我们的。”
简怀握紧她的手:“不这样做,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师姐,师姐你不要糊涂了!”
“一场火而已,比起他们的行径我们已经留情了。”
“我们可以趁火势放了她们,简怀能启动传送大阵。”
玉茗也劝慰道:“不能再等了,烟姐姐已经负伤躲去了山里了,再等下去只会有更多人死去。”
杨垚略一沉思:“就这样办吧。”
——
雨夜。
“好疼,好疼——”
“啊——”
偏僻的小院里,女人们急得一头汗:“玉茗姐,不行了。”
“简怀她大出血,挺不住了!”
玉茗身影一晃,又扶住桌案:“怎么会,她身体一贯很好。”
“是陆商,他那一掌伤及内府,直接毁了根基。”杨垚沙哑道。
……
“师姐,我死后怨气不散,一定会成鬼修。”
简怀躺在血泊中,死死瞪着屋顶:“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我恨他们!毁了我,是他们毁了我!”
女孩儿嗓音尖锐,疯狂诅咒着:“我要他们全都死了!全都给我陪葬!”
“和我一样全都带着负累死在这里——”
“师姐,好脏,好痛,我好想杀了他们!”
“你不能拦我!”简怀指甲抠得杨垚的手臂血流不止:“我是因为你,因为你来这里。”
“我要你帮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简怀逐渐溃散的眼珠盯着她:“我恨你,如果我没有来找你……”
“我——”
……
简怀死了,瞳孔最后残留的一眼,还是她的师姐。
“我答应你。”
杨垚跪在床边,看不清表情,只有嗓音嘶哑得可怕:“我会做到的。”
……
又是几日。
杨垚刺杀朱紫夫失败,还没能接近他就被人拿下。
朱法没有手软。
滚烫的温度烧烂了她的皮肉,烛泪黏住了她的喉咙。
她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
乱葬岗里。
阴云四起,满天黑雾涌动,数十具具尸首静静躺在尸山里。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稀薄的魂魄杂糅在一起。
女人终于睁开眼睛,身形飘渺,贪婪地吸食满地怨气。
她拾起一把砍刀。
一步一蹒跚走向城镇。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要杀,杀尽什么……
哦,要杀尽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牲。
溅满鲜血的砍刀将那些人开膛破肚,犹如待产的女子。
锋利的砍刀上什么都没有映出,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
“姓杨,大概是十三宗门之一的海河派吧。”
“听说现任掌门是一位女修,膝下只有一子。”
闵霁闭目:“此等惨闻,真是可叹。”
一位回生药谷的长老唏嘘不已:“此女德行圆满,来世定有福泽加身。”
“来世,来世……”
幼窈踉跄起身:“虚无缥缈,不过是糊弄人的鬼话。”
一位万川佛寺的弟子不赞同道:“万世巡回,诸佛自有决断,这并非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