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简怀的时候,我已经在城主府里待了五六年了。
那段日子真是难熬,每日对着仇人笑脸相迎,连姐姐们是否还活着都不能确定。
我每天忍耐着,收集府内一切消息。朱紫夫将府内内务交由我打理,我才在这里有了一席之地。
女人的来去我做不了主,只能一步步盘算庇护她们。
“后来,我听说宴会上又会安排比试。”
“我伏低做小了半月,才在晚宴上见了简怀。”
幼窈垂下睫毛:“见她第一眼,我就确定她一定是来见垚姐姐的。”
那眼神,那步伐,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垚姐姐。
“所以我把战败的她讨走,开门见山的询问她。”
“你认不认识垚姐姐?”
满身血污的女孩儿猛地抬起头,一把抄起桌边的的茶盏捏碎,尖锐的碎片抵在女人脖子上:“你怎么会知道她?她在哪?”
女人平静的制止了前冲的侍女:“三年前我们就被迫分开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女孩儿没有轻易相信,碎瓷片依旧抵在脖颈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不是谎话?”
“证据?”女人一怔。
没错,她甚至不知道垚姐姐的名姓籍贯,那人无声无息的来到她身边,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为她留下。
“没有证据我就不能相信你,抱歉了。”女孩儿手上用力,殷红的血珠从纤细的脖间滑下:“我只为找人,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正当她准备割破女人的喉管时,一只手举在她面前,伸出小拇指:“我们拉过勾。”
女人被她挟持着,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怔愣地望着手指:“我们约定好了绝不会放弃,一定要三人再看一次蜀茶。”
“拉勾?”
女孩儿抬眼看她的小拇指,思考了几秒,撤身道:“如果你们已经约定好了,那我相信你。”
“她确实就是这样的人,遇见什么棘手和重要的事情就会和人拉勾。”
“根本就是个笨蛋。”女孩儿浑不在意地擦着脸上的血:“看来你确实是师姐的朋友。”
女孩儿抿着嘴角眼神坚定:“杨垚师姐已经离开宗门四年了,连一点音讯都没有传回来,所以我偷偷出来找她了。”
“她最后一次露面的时候,就在银鹭城附近。”
“我在这里找了半年一无所获,结果前段时间居然被凡人抓了。”
女孩儿一脸郁闷,一屁股坐在女人旁边大倒苦水:“我算是知道了,原来这里的女人都是被抓来的。”
她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的,我还和其他人约好等逃出去了陪她回去找父母呢!”
女人苦笑着摇头:“没那么容易,整座城都是他们的眼线,根本逃不出去。”
“哎呀,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女孩儿毫不见外,抓住她面前的糕点就吃,含混说:“反正,窝已经,和师姐约好了。”
见她被糕点噎得直梗脖子,女人递给她一杯茶:“约好什么?”
“呼,”女孩儿终于顺了下去,畅快后仰在椅背上:“她说等游历完教我剑法呢,结果跑了这么长时间,让我好等!”
“她不来,我就来找她呗。”
女孩儿翘着腿笑嘻嘻道:“我们师姐妹联手,肯定不在话下。”
“我叫简怀。”女孩伸长了胳膊,勾住女人的小拇指:“我那笨师姐答应你的,我也有责任帮忙!”
“约好了,以后我们也是朋友了。”女孩儿一双晶亮的眼睛贴近,笑成了月牙:“你叫什么?”
女人久久望着那双眼睛,缓缓收紧手指:“叫我玉茗吧。”
“玉茗?真是个好名字。”简怀晃着手,歪头一笑。
……
“后来我就留她在身边做了侍女,晚上她会潜入城内寻找线索,我就为她打掩护。”
“她身手敏捷,但不擅长武力,好几次差点被陆商抓住。”
“后来我们还是和外面取得了联系,那朱紫夫出尔反尔,根本没有为她们安排去处。”
“烟姐姐被送去了后楼,他们强迫她在那里接待客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而垚姐姐,”幼窈五指深深扣进泥土,恨得切齿:“被他们治了几天后就关在了兽场里!赤手空拳的和畜牲争斗!”
“五年,整整五年!简怀找到她的时候甚至都不敢认她!”
幼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紧紧抱着那鬼修冰冷的身体:“我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要被撕裂了。”
“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恨,恨自己弱小,恨自己懦弱,恨自己是个女儿身不能活剐了那些人!”
“我也怕,怕她们怨我,厌我。”
“闭上眼我就在想,会不会我们姐妹三人当日赴死才是正确的选择。”
鬼修的哀嚎渐渐平复,见幼窈哭得悲痛,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的揪着衣角给她擦眼泪。
幼窈握着她的手靠在脸庞,痛苦地望着她:“姐姐,如果我能再快一点有多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姐姐……”
玉茗的眼泪泡湿了她的衣角,未施粉黛的脸上泪痕斑驳:“是我对不起你们。”
鬼修抱着她生疏的哄着她:“没,梅事,拉,够勾。”
枯骨一样的手伸出来,干瘦黢黑。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好看,她又把手缩了回去:“包,保护……你,我我,会。”
杨垚口齿不清:“j姐姐,啦勾了。”
姐姐和你拉勾了,所以我一定会保护你。
……
寒夜中只有幼窈的抽泣声,划破了空气,也揪紧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一些女弟子们感同身受,也背过身悄悄抹泪。
柳松松眼泪又止不住了,被从照揽着安慰。钟明和扁着嘴,眼眶红得吓人,拿柳松松的衣袖擦眼泪。
街道上气氛低迷,没有人能再指责她们。
游绥叹息,偶然瞥见宿回侧过了头。
闵霁不忍道:“明长老,情况你也看到了,银鹭城内罪有应得,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
明予时哑然许久。这银鹭城背后如此贪婪,肆意妄为,简直没有将律法放在眼里!
她迎着诸多冷漠的目光,上前一步:“此事乃银鹭城城内居民的过错,本长老难以干涉凡间事务,不会插手其他事。”
“待到天明后我自会向裁律堂如实禀报,但这鬼修杀人猖獗,恐怕难逃罪责。”
明予时抱歉道:“对不住了幼窈姑娘,鬼修杀人乃是大忌,无论何种缘由……”
“至于你,”明予时转头看向被栓起来的陆商,厌憎道:“仗着修为在凡间作乱,间接害死了数百人。”
“依据裁律堂断定,你必死无疑。”
“幼窈小姐,这个结果如何?”明予时对幼窈道:“你我各退一步,裁律堂那边我会替你交涉,尽量保住杨垚的性命。”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带你一起去裁律堂,想来他们是会从轻处理的。”
明予时夹着嗓子,生怕刺激到她:“这样的结果对你我都好。”
幼窈眼皮红肿,慢慢抬头:“裁律堂……”
“我知道,是你们仙门的地盘。”她哑声说:“我不会把我姐姐交给裁律堂的。”
“万分之一的险,我都不会冒。”
幼窈眼睛酸涨,扭头看了眼恶狠狠瞪陆商:“这个男人,我要他死在银鹭城里,告慰我姐姐的在天之灵。”
她踉跄着起身,拾起地上的软剑:“抱歉了仙长,哪个条件我都答应不了。”
……
明予时没说话,商陆反而笑了:“小娘们给脸不要脸。”
男人哼道:“由不得你选择,今日是我败了,我认。”
“你呢,你敢认吗?”
商陆哈哈大笑,连伤疤都笑得皱缩在脸上:“说的好听,你怎么不告诉她们那两个弟子是怎么死的吗?”
“你自己提起来不心虚吗?还堂而皇之的讲给外人听。”
哪怕被捆仙绳捆住,商陆还在屋檐下挣扎,满脸挑衅:“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她们俩不就是你一手安排去死的?如今还装什么善人?”
商陆身体摇晃着,盯着幼窈戏谑着:“怎么样?要不要我替你说?”
幼窈苍白的脸上泪眼嫣红,冷静道:“随便你说什么,我没有说谎。”
“哪怕上了你们那个什么裁律堂,我也能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
明予时向闵霁递了个眼神,闵霁一瞥,从袖中取出符纸。
“好,好一个冥顽不灵!”
商陆连连冷笑:“你敢说她们两个的死和你无关?”
“她们俩是为我们死的,当然和我有关,我不会否认。”
“那你敢说你从来没利用过她们的死来达成目的?”
“我想过,但我没有这样做!”幼窈直视着陆商,恨声道:“杀了你们的念头已经快逼疯我了,我是想过又怎么样?”
“如果她们可以活过来,我就是再受十年又如何!”
幼窈攥紧剑柄:“如果不是你们逼死了她们,她们根本不会变成了鬼修。”
明予时侧目,符纸正常,幼窈没有说谎。
“银鹭城大乱究其原因就是你们的问题,与我姐姐她们何干。”幼窈冷声道:“含血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