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那混乱的一夜,她仿佛还能闻见那座院中的血气,隔着几个月的时间又再度向她袭来。
从照按住她的肩:“那些根本就是畜牲,算不了人。”
“不要太牵挂,那些会压垮你的。”
柳松松道:“阿回你是为了救那些女孩子,才不是滥杀。”
“但无论如何,”宿回轻轻道:“我都这样做了。”
“杀了就是杀了,那些人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我没有后悔过。”
只是……
宿回自昏暗的烛光中抬起头,望着朦胧的橙色出神:“如果有一天,我还要因为任务杀人呢……”
“他或许不无辜,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去夺走一条生命……”
起码现在,她无法真正下手。
所以她讨厌这里,讨厌这个蛮不讲理的系统,讨厌这个满是魇兽和魇气的世界——
她想回到原来的世界,不用无奈做出选择、不用操心游绥、也不用每日绞尽脑汁的思考回去的方法。
即便在那个世界没人会像衡明心宗那样期待她回去。
……
从照他们沉默着,没有办法劝告或者反驳她。
他们的处境如此尴尬,卡在两个世界进退不得,只能沿着系统给出的选择走下去——
……
屋内的烛火越来越暗淡,噗得燃灭后只留下了暗沉的死寂。
宿回摸索着找自己的储物戒,想要把蜡烛续上,却不小心刮到了什么:“?”
钟明和痛呼:“我的手!”
柳松松想要站起来,又撞上了桌腿:“哎呀,小心我的脚。”
从照没敢动,慢慢摸着桌沿:“先别乱动……”
“等会等会儿!”
咚。
游绥推开门,四个人乱糟糟的一团,围着桌子摔了一地。
他默默举着手里一尺高的硕大蜡烛:“呃,这个蜡烛我放在哪?”
……
“下次没有灯烛了来找我,不要在黑暗里乱跑。”
游绥坐在小板凳上板着脸:“你们说什么这么入迷?连蜡烛熄灭了都没发现。”
看他一脸严肃,宿回只能简单解释了几句自己的想法:“……就是这样了。”
“原来是这样。”游绥沉思着,“心有不安吗?”
宿回嗯了一声:“是我自己的问题,连累你们开导我了。”
游绥看着她和阿回相似的面容,该说二人不愧是兄妹吗?心软得如出一辙……
他语气柔和下来:“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思考过。”
游绥缓缓道:“我第一次动手杀人的时候,是十岁。”
“我的家乡,那年出现了凶恶的魇兽。”
少年的嗓音尚且轻柔,在安静的夜里娓娓道来:“很多人没有准备,被魇气污染了。”
“他们在城里到处伤人,孩子、大人都没有放过。”
“那时我还没有修道,只能听父母的话死死关紧房门。”
“我在门缝里听见有人哭喊,是我的一位玩伴。”游绥面庞柔和,在昏暗里平静道:“他的父亲被魇兽污染了,马上就要吃了他……”
“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冲上去把他的父亲——”
他苦笑着,慢慢道:“……然后他就扑过来,满脸泪的质问我为什么杀了他爹。”
“……”
宿回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然后呢?你怎么说?”
游绥道:“我告诉他,他的父亲变坏了,如果不杀了他我们都会死。”
“就这样?”
游绥点头:“就这样。”
……
那时他也还很小,目睹那些血在院中弥漫开的时候,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个男孩儿一定会恨他……
但他还会杀了那个男人。
游绥说:“他还会有更好的未来,无论是恨我还是别的,都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让他后悔。”
“他的生命,不该由混沌不清的人终结。”
游绥看向她:“我不知道你杀的是谁。”
“但我想你当时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做错了就去弥补,堂堂正正无愧本心的话……”
他正色道:“就应该正视自己的选择。”
“修士的世界里,斩灭恶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拍拍宿回肩膀,“不要自缚,你也是为了救人。”
宿回怔了一会儿,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认真关注到游绥,不是将他当作龙傲天,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她说不清什么心情,只低垂着眼帘:“你做出了选择,会后悔吗?”
“决不。”
游绥从小板凳上起身:“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看了眼钟明和,一脸不赞同:“钟兄,夜里在女修房里还是要注意。”
钟明和懵懵的:“啊?”
他带走了钟明和,从照和柳松松也起身离开了,把思考的时间留给了宿回自己。
宿回倚着门框,目送她们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里风厉寒凉,她就敞着门看月亮,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思考,只是出神地望着那轮无论何世何地都一样皎洁的玉盘。
吱呀——
旁边的门扭开了一条缝。
毛领簇着脸,披风被人系好。
那人又悄无声息的离开,关紧了房门。
宿回一低头,还能从领口闻见淡淡的香气。
“唉。”
真是的,难得她想忧郁一会儿呢。
宿回紧了紧衣领,叹口气,转身回了房内。
这些夜猫子……
宿回摸摸手上的戒指:来到这里,真不知道自己是倒霉还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