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
山华已穿上那灼灼红衣,金绣头冠光辉华美,白面红唇,静静坐在床畔。
一道身影靠近,怔怔望着她。
山华似有所感,轻轻偏过头。
吴深神情恍惚,脚步极轻走向床沿,半跪在她面前喃喃道:“真好看。”
山华微微笑了:“可惜我看不到。”
吴深神色黯然,轻轻握住她的手:“抱歉……”
山华摇头,簪环清凌凌地摇动,女孩儿声音轻浅:“是我要说对不起。”
她摸索着抚上他的面颊:“是我拖累了你。”
吴深垂下眼,黝黑的手掌贴近她手背,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温度:“没关系,我不后悔。”
“就当是我对你们的补偿,”吴深轻轻抬起手,试探地环住山华,嗓音轻柔,“拜堂后,他就会取走东西。”
“明天过后,你就自由了。”
山华默不作声,身体却轻轻颤抖,双手环上吴深肩膀:“谢谢你……”
吴深嗅着她身上清苦的药香,心中万分酸楚一时难言,哽在喉中化为一声叹息。
“山华……”他抱紧她,像是在问她,“我这样做你会高兴吗?”
一点温热烫在肩头,余泪洇出一颗小小的圆,山华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会想我吗?”
他一遍遍地轻声问她:“你会想起我吗?山华……”
山华沉默地拥紧他。
她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受到无尽的泪滑下脸庞,湿淋淋地沁润她的嗓音:“我会,我会想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好,一言为定。”
吴深轻声说:“我们约好了。”
——
中午太阳热辣辣的。
游绥小心偷瞄宿回的脸色:“你还好吗?”
宿回面色平静:“我很好。”
游绥还想说什么:“可是——”
宿回一掌止住他的话,另一只手磕开一颗鸡蛋:“往事休要再提。”
游绥说:“可是那个鸡蛋是生的。”
鸡蛋液倒了宿回半身:“……不早说。”
村里人都忙着布置打扮顾不上游绥他们,他们就在树荫下支了几张大桌,胡乱炒了几个小菜填肚子。
钟明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嘴里,面容扭曲:“嗯……这鸡蛋有力气。”
从照伸直的筷子转了个弯,夹了一筷子青菜尝:“谁放的醋?”
满寒宵翻开小葱拌豆腐,底下赫然是半盘土豆丝,陈安低下头:“对不起,我以为土豆丝也能拌菜。”
柳松松真诚发问:“这里有人吃过饭吗?”
隔壁桌的白栀哭丧着脸,举起漆黑的银针说:“钟师兄,这饭好像有毒。”
钟明和咳了一声:“那是我做的咸蛋黄泡面。”
宿回往后看了一眼:……鸭蛋炒面块?
她抓住游绥跃跃欲试的手:“别吃了,一会儿中毒了。”
游绥被她抓着手,安安分分蜷在她掌心里不动了,宿回问从照:“他们下厨你怎么不拦着?”
从照扶额:“我那会儿在外面补菜地,郑衾把人家麦苗当韭菜全薅了,我趁没人看见赶紧又种回去了。”
宿回深吸一口气:“孤雁呢?孤雁没说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他好像还在厨房……”
孤雁端着一口铁锅冲出来,忍无可忍地对众人怒吼:“过来帮忙——”
钟明和立马跳起来:“哥我来了!”
……
吴深拎着几只鸡过来,正碰上众人对着面前的碗筷念念有词的祈祷,虔诚地感谢孤雁赐予他们美味的食物。
他放下手里的鸡:“吃吧,吃完下午继续干活。”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烧鸡拆开撕碎,一人捧着一块鸡肉啃了起来。
“……”
吴深眉头抽了抽:“你们……真不像修士。”
柳松松啃着从照给她的鸡腿:“我们还在长个子,得多吃点。”
宿回想递给他一个板凳,抬起手才发现自己还攥着游绥的爪子,白皙有力的手指被她压出一道红印,宿回松开手问他疼不疼:“怎么不跟我说?”
“没事,不疼。”游绥静静看着她有些不舍得挪开目光,手指麻麻酥酥的,他低下头塞了一口炒鸡蛋,嘴边勾起一抹笑:“我喜欢你管我。”
宿回眼睁睁看着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由得震惊:游绥的舌头是假的吗?
狄平推过来木凳示意他坐下说:“你准备的怎么样?那魔修今晚不会来偷袭吧?”
吴深顺势坐下,接过游绥递来的筷子:“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我在北边放了个诱饵,足够拖延他到天亮。”
宿回:“你确定吗?”
吴深点头,夹了一小块炒蛋:“我了解他,北边那有根品相极佳的沉谷香,他一定会去那——”
炒蛋入口极涩极咸,吴深噗得一口喷出来。
满寒宵迅速踢一脚沙尘把炒蛋盖住,众人神色淡定继续讨论:“疗愈的沉谷香,难道那个魔修是要救人?”
“……”吴深面容抽搐:“不错,那鬼修追杀我,也是为了用我的梦根救人。”
吴深回忆道:“那人应该是一位女子。”
那魔修刚开始追杀他时,身后还背着一口巨大的冰棺,里面依稀可见女人清秀柔美的面容。
“她身上满是血迹,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那女子的伤势。脊背僵硬,手臂指尖血肉模糊,身上伤口都不致命,可她不知为何没了生命迹象。
那魔修当时年岁更小,堪堪可称一句少年,浑身魔息炽热翻涌,绀紫色魔瞳凶狠嗜血。
吴深慢慢道:“魔修再堕魔心,按理来说他根本就活不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生生压制了魔心,还全须全尾的活了数十年,修为暴涨成了如今的样子。”
“我躲进深山许久,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他的魔爪……”
“却不想雷劫那日他又再度出现。”吴深不自觉按上肩膀,“砍断了我的一半根须,我拼着最后几道雷劫冲了出来,飞到了村子里……”
众人听得入神,连鸡肉都忘了吃,催促着吴深继续讲:“然后呢?”
吴深极轻地叹了口气,慢慢道:“你们知道怀梦草是怎么修炼吗?”
怀梦草三千年受一次天雷劫,每受一次都会生出一颗梦心,受过三次雷劫后梦心圆满方可自在化形飞升。
而碰上魔修的那会儿,正是它的第三次雷劫。
“梦草食梦修炼,亦有稳固魂魄的功效。”
吴深道:“我第三次生出梦心,本应当场圆满飞升上界。”
“可那未尽的雷劫却落在这村里……”
吴深涩声道:“那吴深无辜受牵连,生生被雷劫劈散了一魂,情急之下我夺过他的意识,才保全他其他两魄。”
“明日拜堂后,我会将一颗梦心交给那魔修,一颗用于修补吴深的魂魄……”
“吴深最后的心愿就是和山华成亲,心愿了结之时,梦心就能修补魂魄。”
吴深,或许说怀梦草,低下头凝视那双手:“这具身体,我会还给他。”
“至于我,还是老老实实躲回山里继续修炼吧。”
怀梦草自嘲笑笑:“鸠占鹊巢这么久,我也早就该离开了。”
众人一时语尽,不知道该说什么。
游绥在桌前沉默一会儿:“那山华呢?”
游绥望着它:“她明白你们并非同一人吧?”
怀梦草一怔:“是……”
宿回问他:“那她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
游绥继续道:“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这真相里当然也包括你的存在。”
游绥鼓励他:“去告诉她吧,最起码离开之前不要留下遗憾。”
狄平:“没错,否则那吴深稀里糊涂成了婚,人家山华要怎么跟他解释呢?”
怀梦草张了张嘴:“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赵岭把他拽起来,使劲把人推向村里,“大胆去告诉她,被拒绝了也没事,我们会安慰你的。”
钟明和插嘴:“失恋后回山里痛痛快快睡一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从照:“……试试也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