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黑夜,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疯狂地奔跑。穿过沉睡的街道,穿过空旷的广场,穿过无人的小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裸露的皮肤,泪水早已在脸上冻成冰痕。
最终,他跑到了离家不远、却异常偏僻的铁路货场附近。这里堆放着巨大的、废弃生锈的集装箱,在稀疏的星光下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如同怪兽的巢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他找到一个最深的、两个巨大集装箱夹缝形成的狭窄空间,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油毡纸和破麻袋,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埃
。他一头栽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霉味的破麻袋里。
世界,终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被强行压抑、堵塞的情感洪流,在绝对的孤独和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崩溃。滚烫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无声地奔流而出,瞬间浸透了粗糙的麻袋。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带动着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压抑不住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撕裂般的剧痛。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次差点要命的高烧抽搐,母亲在寒冬腊月里,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积雪覆盖的马路上,声嘶力竭地哀求着路过的骑自行车的人,送他们去医院。他记得母亲怀里的体温,记得她急促喷在自己脖颈的、带着冰碴的喘息。
他想起了母亲为了买到救他命的血清,近乎于哀求的敲遍所有她能找到的房门。
他想起了自己贪玩滑冰摔倒,被扶起后母亲撸起衣服,将云承的脚放在她温暖的肚皮上,为云承缓解疼痛,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
他想起了那个中秋节的夜晚,母亲牵着他的手,站在河边的那棵柳树下,对着月亮虔诚地祈祷:"老天爷,菩萨,保佑我家云承长高点,壮实点,平平安安......"月光下,母亲的脸庞温柔而圣洁。
他还想起了母亲第一次透析后,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喃喃地说:"云承......妈拖累你了......"他当时强忍着泪说:"妈,你别说傻话,你活着,我才有个妈啊。"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爱,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脏。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为什么连最后一天、最后一面都不给他?为什么母亲不能为了他,再努力一下,再坚持一下?巨大的委屈、不甘、被遗弃的恐惧,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灵魂。
"妈......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他在冰冷的尘埃和霉味中,发出梦呓般的、破碎不堪的低语。眼泪流干了,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无法控制的剧烈抽搐和嘶哑的喘息。
他蜷缩在黑暗最深处,像一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幼兽,独自舔舐着那巨大到足以摧毁一切的伤口。这黑暗的夹缝,成了他埋葬过去、埋葬那个曾为母亲拼命活着的少年云承的简陋墓穴。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集装箱的缝隙,在油毡纸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痕。云承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悲痛中昏沉。
"云承?是云承吗?"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在夹缝外响起。
云承的身体猛地一僵,没有回应。
"孩子?是你吗?快出来!"是邻居张大爷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心疼,"你爸你姐找了你一宿!都快急疯了!快回家吧孩子!你妈......你妈已经走了,可你爸你姐还在啊!别让他们再担心了!听话!"
那声音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云承自我封闭的茧。想到父亲和姐姐,一股新的、带着愧疚的悲伤涌上心头。是啊,他还有亲人......他不能......
云承挣扎着,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破旧木偶,艰难地从油毡纸和破麻袋堆里爬了出来。清晨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浑身沾满了灰尘和油污,头发凌乱,脸上泪痕和污渍交错,双眼红肿得像桃子,眼神空洞麻木。
张大爷看到他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心疼:"哎哟孩子......你......你这是何苦啊......"他上前一步,想拍拍云承的肩膀,又怕惊扰了他,手停在半空,"快,快跟我回家!洗把脸,吃点东西......"
云承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点点头,像一个被牵线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张大爷身后,朝着那个刚刚失去女主人的、冰冷的"家"走去。每一步,都踏在锥心的痛楚之上。晨光熹微,却无法照亮他内心分毫。
家,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伤之中。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母亲微弱的气息。母亲的遗像已被摆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遗像框缠上了黑纱),前面铺着白布的小桌子上放着简单的供品和几支点燃的白蜡烛。
烛火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摇曳着,发出昏黄的光晕,映照着相框里母亲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如此温暖却又如此遥远,刺痛着每一个人的神经。角落里的瓦盆(丧盆)中,有纸钱燃烧过的灰烬。
父亲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痛苦的脸庞。姐姐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无声地掉着眼泪,看到云承回来,她猛地冲过来,扬起手似乎想打他,最终却只是无力地落下,紧紧抓住他沾满污渍的衣袖,声音嘶哑地哭喊:"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妈走了......妈走了还不够乱吗?
你还添什么乱啊!"她的哭声里充满了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和对弟弟不辞而别的愤怒与担忧。她的臂上戴着黑纱。
云承任由姐姐摇晃着,身体僵硬。他走到母亲的遗像前,直直地跪了下去。目光空洞地凝视着烛光中母亲的面容,仿佛要将那影像深深地刻进灵魂深处。
他听不见姐姐的哭喊,也感受不到父亲的沉默。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相框里母亲那永恒定格的微笑,和那跳跃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着,像一尊石化的守墓人。
父亲和姐姐的劝说,邻居的安慰,他充耳不闻。只有在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被父亲强行搀扶到旁边小床上躺下时,他才会短暂地闭上眼。
然而,仅仅几个小时后,他又会猛地惊醒,嘴里下意识地喊出:"妈?"然后,目光触及到那烛光中的遗像,巨大的失落和痛苦才如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现实的残酷,在这一刻被反复确认,每一次确认,都是一次新的凌迟。这个习惯——醒来第一反应寻找母亲的习惯——如同一个悲伤的烙印,将在云承未来的十几年里,如影随形。
守灵的三天两夜(死亡当晚和第二天),漫长如同一个世纪。白蜡烛燃尽又续上,烛泪堆积,凝固成惨白的、扭曲的形状。香炉里的香灰渐渐堆满。云承只在父亲的近乎哀求的劝说下,在隔壁小床上断断续续地睡了总共不到十个小时。其余的时间,他几乎都跪在或坐在母亲的遗像前,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仿佛在与照片中的人进行着无声的、永无尽头的对话。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将他疲惫而悲伤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剪影。父亲已经通过电话通知了主要亲友和母亲单位,也联系了文官屯殡仪馆,预定了第三天早上的灵车和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