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顶,预示着一场秋雨。空气湿冷粘稠。
父亲红肿着眼睛,走到云承身边。手重重地按在他肩膀上,声音嘶哑:"云承......起来吧。换身干净衣服......送......送你妈......最后一程。"
云承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父亲。父亲的眼中是同样的深不见底的悲痛,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云承的目光移向母亲的遗像。那烛光中的微笑,此刻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刺痛。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麻木僵硬。他走进里间,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那是家里能找到的最肃穆的颜色。衣服有些不合身,套在他单薄的身体上,更显出一种少年丧母的凄凉。他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双眼深陷、脸色惨白的自己。如同鬼魅般,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早上5点,云承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后。他和父亲、姐姐早早来到沈阳市第五人民医院太平间。因为他知道这是与母亲最后的决绝。医院联系的殡葬经营店的人已经在了。他们用黄褐色的纸质棺材,将母亲的遗体从停尸格里抬出,小心地放入纸棺中。
当文官屯殡仪馆的灵车缓缓驶到医院门口时,云承按照指引,跪在灵车前焚烧纸钱为母亲"引路"。纸钱燃尽,他高举起那个守灵时烧纸用的瓦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向冰冷的地面。瓦盆应声碎裂,碎片四溅。
随后,他坐在灵车的前排,手里捧着母亲的遗像,右手打着纸幡。灵车启动,每路过一个路口或桥梁,还有路过家楼下,他就需要撒一把纸钱。当灵车缓缓驶过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下时,云承的手猛地一颤。纸钱撒得有些凌乱。他不由自主地望向五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窗帘紧闭,曾经每晚亮起的温暖灯光,此刻永远地熄灭了。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从此失去了它的灵魂。母亲再也不会站在那窗口张望,再也不会在他进门时露出安心的笑容。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唯有这一次,是带着母亲离开,永不复返。最后,在快到殡仪馆的最后一个路口,他将事先准备好的纸扎公鸡扔到了桥下。
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丝,打在车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车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刮器单调的声响。云承的身体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试图以此来抵御那灭顶的寒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关闭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空洞感。
到达文官屯殡仪馆后,父亲先去业务厅办理火化手续。选择了一个最小的告别厅和普通的火化炉。云承则捧着遗像,跟着工作人员。看着母亲的纸棺被安置在告别厅中央。
哀乐低沉缓慢,如同呜咽。母亲静静地躺在打开的纸棺里,身上覆盖着橙黄色布单。经过殡仪师的处理,她的面容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脸颊上被涂抹了不自然的胭脂,嘴唇也涂得鲜红。
这种刻意营造的"安详",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而凄凉。与母亲生前被病痛折磨的蜡黄枯槁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云承站在母亲的遗体旁,目光死死地钉在母亲的脸上。那冰冷僵硬的线条,那不自然的红晕,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这不是睡着的母亲,而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他心中那个拼命说服自己的脆弱堤坝,在看到这"安详"假象的瞬间,轰然崩塌。
"妈——!!!"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喊,猛地从云承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瞬间撕裂了告别厅里的寂静。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猛地扑向前去。双手重重地拍在纸棺的边缘。
"妈!你看看我!我是承儿啊!妈——!你醒醒!你答应过我的!妈——!!!"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奔流。他疯狂地呼唤着,哭喊着。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而剧烈地抽搐、颤抖。那撕心裂肺的呼喊,让所有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纷纷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父亲和姐姐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试图将他拉开。
"云承!别这样!让你妈......安安心心地走!"父亲的声音破碎不堪。
"妈......妈......"云承的力气在绝望的哭喊中迅速耗尽。身体软了下去,被父亲和姐姐架着,几乎无法站立。他的目光却依旧死死地黏在母亲脸上。仿佛要将母亲的容颜烙印进灵魂的最深处。他知道,这一眼,便是真正的永诀。
简单的告别仪式后,母亲被缓缓推走。推向那象征着最终归宿的熊熊火焰。云承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父亲和姐姐的搀扶下,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消失在通往焚化炉的幽深甬道口。
那甬道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红光在隐隐闪动。散发着不祥的热气。母亲的身影,最终被那片红光吞噬。
不知在休息区麻木地等待了多久,广播里终于叫到了母亲的名字。父亲办理完寄存手续,拿回了一个小小的木质骨灰盒。云承颤抖着双手,近乎虔诚地接过那个盒子。
它那么小,那么轻。轻得让他无法相信这里面盛放的是母亲一生的重量。盒面光滑冰凉,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父亲撑开一把黑伞,遮住了骨灰盒。他们沉默地走向骨灰寄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