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存处里是一排排高大的架子。密布着一个个小格位,像蜂巢。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管理员指引他们来到一个格位前。
云承深吸一口气,用双手将骨灰盒极其缓慢地送入那方狭小的空间。当骨灰盒完全没入阴影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被永远地封存了进去。
父亲将带来的供品轻轻放在格位前。云承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由父亲亲手,缓缓关上了那扇小小的金属门。"咔哒"一声轻响,落锁。
云承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那扇紧闭的小门上。他知道,母亲暂时在这里安家了。而他的心,也永远空出了一块,随着母亲一同被锁在了这冰冷的格位之中。
结束了。那个在寒风中为他奔跑的母亲,那个在月光下为他祈祷的母亲,那个在病床上对他微笑的母亲......她的一切,都被那冰冷的火焰彻底吞噬,化为一捧灰白的尘埃。
他生命中所有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未来的斑斓色彩,早已彻底褪尽。而此刻,最后一点名为"母亲"的温暖烛火,也彻底熄灭了。余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灰暗。
葬礼结束后的几天,家成了一个巨大的悲伤容器。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母亲的气息。父亲和姐姐沉浸在各自的悲痛中,沉默地处理着后事。云承则像一个游魂,在房间里无声地飘荡。
他无法面对这巨大的空洞。无法承受这无处不在的回忆带来的痛楚。慧佳的消息?他早已无力去想。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在疯狂地逃避着一切可能触及伤口的联系。
一个念头在死寂的灰暗中疯狂滋长:逃离。逃离这座充满悲伤记忆的城市。逃离所有熟悉的环境和目光。逃离那个被彻底掏空的自己。
他需要一片绝对的空白。一个没有任何人与事能提醒他失去了什么的地方。
几天后,他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物。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在父亲和姐姐担忧却无言的目光中,走出了家门。没有告别的话语,只有沉重的悲伤。他坐上开往丹东凤城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灯光昏黄,空气浑浊。窗外,沈阳城熟悉的景象在深秋的暮色中飞速倒退。铁轨撞击声单调而规律,如同催眠的鼓点。云承蜷缩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脸贴着冰冷的车窗。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边缘,渐渐过渡到荒凉的原野。暮色四合,最终沉入浓稠的黑暗。车窗玻璃映出他憔悴的倒影,眼神空洞。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在远方闪烁,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他掏出口袋里那个沉寂多日的汉显BB机。屏幕漆黑一片。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僵硬地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幽微的蓝光。信息提示灯疯狂地闪烁起来。
大多是父亲和姐姐焦急的寻找信息。还有几条,来自那个他刻意遗忘的号码。他没有勇气去看那些信息的内容。他怕看到慧佳的质问,更怕看到她的关切。
他闭上眼,将BB机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按下了关机键。
幽微的蓝光,微弱地闪烁了一瞬,随即彻底熄灭。屏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把它塞回口袋深处,像埋葬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然后,他再次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火车轰鸣着,载着他驶向远方。
丹东凤城的太子河在秋风中呜咽。凤凰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遥远。这些异乡的风景,将暂时成为他流放悲伤的荒原。
母亲"七期"那日傍晚,云承带着备好的香烛烧纸来到凤凰山下的太子河畔。暮色四合,当他点燃的纸钱正烧得炽烈时,一只老鼠悄然从河堤的鹅卵石缝间钻出。
云承想起母亲属鼠,心中蓦然一动。这或许是母亲魂灵归来,割舍不下他的证明。只见那老鼠围着跳跃的火堆缓缓转了三圈,随后便静卧一旁。以一种通人性般的目光凝视着云承。
直至纸钱燃尽,化作最后一缕青烟,它才转身沿河堤跑去,消失在夜色中。云承追上前去,却已无处可寻。他望向太子河苍茫的河心,将无尽的思念化作一声呼喊:
"妈妈,你在那边还好吗?"
未来的路在哪里?他不知道。光在何处?他看不见。他只知道,那个曾为母亲燃尽生命之火的少年云承,已随着母亲一起,永远地埋葬在了沈阳那个飘着冷雨的深秋里。
余下的,只是一个背负着巨大空洞、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