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虽以男子妻妾众多为耻,但时年大乱,皇帝连自己家的事都处理不完,哪里有空来管这穷乡僻壤的地头蛇?
至此,祁老爷愈加放肆,祁家入不敷出,家丁奴婢跑了大半,也就更没人注意到这个被夫人送进来,又一无所出大姨娘了。
日子越过越难,她几乎哭瞎了眼,终于等到了老天垂怜。
老爷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咒,转脚进了他的院子。
隔月,她便被诊出有了身孕,也就是祁子玦。
这一胎来的格外尴尬。
老爷不看重,因为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一子而愁的大把大把掉头发的踌躇青年;夫人不欢喜,因为这么多年她依旧一无所出,原本几乎同样被认为合该此生无子的丫鬟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孩子,虽然不是错,却终究是尴尬。
除此之外,祁府上的其他姨娘也同样不乐意,多一个主子不像多一个奴才那么简单,会把祁府内本就不怎么丰厚的家产与资源再狠狠份上一杯羹。
总之,府门上下,没有一个人期待大姨娘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降世。
天意善于玩弄人心,不会只让一个人好过或者不好过。
祁子玦还是平安出生了,但也因为大姨娘经日里身子不好,年又纪比旁的孕妇要大,所以是早产生出来的,生下来便是个药罐子。
对于当时的祁府来说,多养一个人已经是难平,何况还是个药罐子。
是以祁子玦自出生起,除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之外,便没得过几个人好脸。
也是因此,才在其被推入小池塘后,除了母亲用浑身上下仅剩的几两碎银请来了个不靠谱的江湖郎中之外,再无人问津,让萧尤带着他有了可乘之机。
他与师兄见到人时,那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早已出气多进气少紧闭着眼不省人事、
萧尤通医术,只捉起来那伶仃的腕子摸了一把,便捋着下巴上粘着的那捋假胡子高深莫测地给人判了死刑,不成了,备棺材吧。
但毕竟为人母,又算得上是老来得子,大姨娘哪里肯就这么埋了?早已不再光洁的额头在地上磕了又磕,她的日子比别人想的都苦,不愿意到头来连个孩子都留不住。
时年姜珏年纪太小,此前读的皆是圣贤书,那些民生苦难都只存在于文字之上,宫门之外,远的不能再远。
自然也不知道一个女人为何要卑微苦痛至此。
他往后退了几步,萧尤似乎发现了他的窘迫,轻飘飘地往这看了一眼,轻的像祁子玦那条无人在意的命。
他几不可察的笑了一下,旋即开口,大发慈悲地对地上的女人改了说辞。
“倒也不是全然无法,只不过风险极大,你也愿意?”
“只要能救我儿的命,先生让民妇做什么都行。”
大姨娘声音坚定,萧尤又是一笑,又摸了摸床上躺着的孩子,然后弯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夫人莫急,在下行走江湖多年,除了这些粗陋的医术外,倒还学过一些通灵捉魂之法。”
他本身是个话不多的冷性子,尽管此刻换了一副模样,语气中本身带的那股子唬人劲却还在,这么天方夜谭的胡说八道被他道出来,也生出几分可信来。
从姜珏的角度,只能看得见大姨娘在发抖。
然后她发着抖,向萧尤问出了自己儿子的生路。
萧尤又故作高深地说了许多,都是那时候姜珏不能听懂,或者听得似懂非懂的东西。
他躲在大姨娘身后,独记得师兄说的最后那一句。
“……我所唤回来的小公子的魂未必完整,待公子醒后或许痴傻,或许忘却前事诸多,此事,夫人可要记好。”
自那以后,身前命途多舛的大姨娘便成了他的亲娘,而姜珏鸠占鹊巢,成了祁子玦。
而萧尤那轻飘飘地一眼,一个转念,就这么定了两条原本陌路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