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她并不是她的母亲。

因为师兄落巽而爱屋及乌吗？这，可能吗？

文巽书对此反应倒是淡定，像是今夜所有发生的事都在她意料之内，从容得过头，眉不见飞，色不见舞。

事实上，庹经年自入门后并不与文巽书相熟，但对她却总有一种不自觉想要亲近的感觉。

不可否认，在文巽书身上，或多或少有母亲文浅的影子。

其中渊源，她不得而知。

思忖片刻，庹经年开门见山道:“师尊便罢了，您为何要扮做双女山修士和白声使，您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早就死了。”

苑中寂静一刹。

“怪了，你怎么确定你的母亲一定死了呢？”文巽书言笑晏晏，对于她不是庹经年母亲一事倒是没否认。

光影落到庹经年侧脸上，衬得她五官幽深，眸子异常坚定冷毅，犀利摄人。

文巽书稍显怔忡，真像啊，她想。

庹经年:“您手上的骨灰盒上刻有我父亲的名字，此物由蜉蝣夫妻石打磨而成，只有夫妻双方都已身死才会被人刻上名字。”

上面有庹渡的名字，背面就一定有文浅的名字。

庹渡在第一次追杀时早已灰飞烟灭，碧落硝骨，这里面的骨灰，只能是文浅的。

文巽书无言以对。

庹经年再次在黑暗中伸出手，语气坦诚相待:“文长老，晚辈言尽于此，现在可以将母亲的骨灰还给我了吗？”

双女山引路竖瞳中的骨灰是她亲自劈开的，她的母亲颠沛许久，只能由她带回鏖窟崖亲自供奉。

剑灵侍立旁侧，目光看向文巽书，似乎也好奇主人究竟会如何做。

“听个故事吧，听完我便将骨灰盒还你，你的诸多困顿和疑惑，也就迎刃而解了。”

文巽书遥望苑外高悬之月，眸光一派清澈，嗓音怅然。

剑灵时刻警惕庹经年一言不合就强抢，庹经年则是心无旁骛的牢牢看紧文巽书。

两人都在静待下文。

“你的性格，很像你母亲。”这是文巽书对庹经年说的第一句话。

剑灵登时僵住了。

文巽书的声音遥遥传开，伴着光华泄了满室，轻柔如鸦羽。

时和二十八年，满月洲天降漫天飞雪，气候尤为寒冷砭骨，遍野风霜冰封千里，雾凇泠泠，鲜少有人在那段日子出门。

路钰、颜翎、笙离、落巽、文巽书五人当时分属不同宗门派系，却又时常扎堆在一块。

那一代恩怨错综，人情世故复杂，全是一笔笔数不清理不全的账。

正在长成的十八岁少年们因缘际会，虽性格不一，秉性和为人底线皆不相同，但济世手段却又不谋而合。

颜翎昔日主修苍生道，是名风清气正的剑修，与路钰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因远在北面几人时常难以聚齐，谈天说地的机会少之又少。

文巽书那时并未升至长老，唤作本名文若姬。落巽亦然，叫作落逍遥，两人一惯爱与赵巽尺这个呆板大师兄作对，意气风发的年纪，得空就爱钻空子找乱子，往扶月宗之外的地方跑。

美其名曰，见世面开眼界，见众生可窥道心之所处。

笙离是富家贵女，性子傲娇也细腻，作为队伍不可或缺的中心纽带，她百忙之中抽空就会传信让他们聚上一聚。

落巽年轻时初出茅庐，怼天怼地谁也不怕，涎皮赖脸和他的本名如出一辙，被罚去同外门弟子一起扫过好几个月的山道，是家常便饭，他还总爱缺席轮值。

他与文巽书不同，以剑术得道入世，剑意正气凛然，剑心纯粹干净，天赋和她大差不差。

这样俊逸洒脱的人却不想大成，而是喜欢琢磨些对苍生无用的驻颜之术。

落巽阅过古籍无数，并不喜书上所说的长命百岁，那样死板的修行太过孤独，他只想尽量在岁月迟暮时俊郎体面一点。

若有幸得道侣一路同行，更是不枉此生。

大雪封住整座葵花宗的那日，群雁飞绝，涓风雾霭。

路钰换上雪红新袍，照旧去和还未成为隐世女的颜翎卿卿我我。

文巽书满面愁容，围炉煮茶，在和笙离商量是否要修苍生道，她想破境化神，造福苍生，这是拜入宗门一直以来的梦想。

团团簇簇的兰草花后唆唆异动，引得两人纷纷侧目。

落巽不着调地从花后走出，带来一身兰香，嘴上叼着香姜药饼路过金灿灿的火炉旁，大致听完她们的对话。

灵机一动，扭头随意看了一眼天外霜雪，道:“师妹，这有何难？”

文巽书烤着融火，“不难吗？符咒修士入苍生道需要付出的努力和代价你根本不知，你是剑修，只为灵石发愁，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是。”笙离附和，“某些以长相至上作为规矩的人总是不懂换位思考，凡夫俗子一个。”

“俗人不好吗？”落巽吃下一口热饼，微卷黑润的长发垂到腰际，跟着他的动作随之一动，引人注目。

他分出手来整理梅花发冠，又不疾不徐的收紧银白腰带，缠结时微微低头抬眼，对文巽书道:“既如此，符咒术这么辛苦你还要学？”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文巽书拿他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亲生兄长，当即怼回去:“废话，不然我犹豫干什么。”

“也是，是得慎重考虑。”落巽笑弯丹凤眼。

飞雪停了些，他看一眼跟在颜翎身后屁颠屁颠的路钰，鄙夷极了，谈情说爱又不是要当连体婴儿，到处膈应人。

“落逍遥，你看什么呢？我要吃你手里剩下的饼。”文巽书抬头向他要。

“给你给你，都给你，再大逆不道我就回去告诉师兄了。”落巽将吃过的部分徒手撕开，然后才将干净的那部分姜饼递给她。

文巽书和煦一笑，“你的小把柄我也有很多，你若敢告诉师兄，我就拖你下水。”

反正师尊最疼她，惩罚轻得不行，和挠痒痒差不多。

落巽没理会她的威胁，鬼点子来了，忽道:“师妹，听说葵花宗双女山附近，冬天会有千年雪狐出现。雪狐心智通灵，我们可以让它替你做选择，看看你到底要不要修苍生道。”

这和婴孩抓阄差不多，只不过他们折合一下，是要用雪狐抓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