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找到庹经年出身的芦苇镇时已到深夜，他在槐花树下固好招魂幡。

幡身暗红交加，在夜雨里随风翻动，犹如势不可挡的黑潮。

管期待一路放倒了好些造谣生事之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体力说是气若游丝也不为过。猩红的匕首略一拔出体内，他垂眸摘下发带，随意将其环胸一圈绑住伤口。

避雨术罩在少年头顶，隔绝出一个微弱细小的光圈，那是树下唯一干燥舒适的地方。

槐树叶在雨中沙沙响，枝桠相互碰撞，却无论如何也驱不散他心中泫然和悲怮。

管期待沉默着画下龙飞凤舞的符纹，不知过了多久，沾着心头血的指尖还未在招魂幡上画完繁复的咒文，镇口的一盏夜灯骤然一亮。

渐次亮起的油灯宛若黄龙，不多时就将他团团围住。

管期待披散长发，浑身颓废，面容鬼气，双手持着黑润的招魂幡慢慢起身，年岁不过刚满十八，硬是单单凭着一身骇人气势，逼退了好几位提着斧头锄头的镇民。

“果然是妖！”

“大家伙别怕，上啊！”

一位娘子率先提着圆润长棍上去，一呼百应，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混战，从始至终，竟无一人询问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管期待以符击退数人，循着庹经年授他的体术挥拳，赤手空拳搏上去，每个人都讨不到好。

但拳脚功夫再好，也终究不敌人多势众，最后力气用尽，胸口止住的伤口再次裂开，他只觉心房一痛。

镇民们胆战心惊却又目标出奇的一致，三下五除二，齐齐将他捆住。

“放开我。”

管期待半跪在地语气不善，浅瞳被盏盏夜灯沁得发出暗亮，像只九死一生还要冒死反抗的笼中困兽。

“大家捆……捆紧了。”有人加大手上力道，示意正在捆绑的男子多打死结，以防他松开逃脱。

妖，最是狡猾了。

“你们最好放开我，不然等我逃了，我一定会杀了你们。”管期待冷冷威胁，他一向睚眦必报。

“闭嘴吧。”赵管家用力缠好一块白布，大力塞进他嘴里，轻松将他封了口。

气氛凝肃。

众人见他一脸凶神恶煞，妖气丝毫不掩盖，想当然便以为他是肆虐满月洲的妖怪之一，大概是只走丢迷路，离了大部队的小妖。

有柴郎是妖，杀害妻子槐娘在前的前车之鉴，大家自是恨极妖物，今日落单来到芦苇镇，他只能自认倒霉。

周遭念念叨叨，磨磨蹭蹭，大家当着他的面商量起如何处置他，言辞凿凿，方式何其辛辣狠毒。

赵奶奶算是镇上颇有威望的掌事之人，经过众人合议，管期待阴差阳错的被绑到了赵府的柴房地窖里。

除去日夜颠倒的雨水洗礼、冷风刮骨之外，未曾有人到地窖探看过他。

等到伤口自行愈合，疤痕结痂，他便在地窖中召唤邪祟，试图再次以招魂幡纳魂，找回庹经年完整的魂魄。

然而正值禁术气息滚荡，邪祟幽暗爬行之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忽而打开地窖封顶的木门，提着一站灯芯摇曳的灵灯，来到了他面前。

两厢争吵出手间，为护住施法施到一半的招魂术，管期待赤着双目夺过招魂幡，不慎暴露命门被人一击即中。

只一刹，他体内源源不断供给力量的妖丹便被碎去一半。

乡野村妇，此人实力，竟在他之上。

管期待撞墙落地，呕出一泼暗紫色血液，跪倒在地痛哼一声。

不过瞬间，他汗如雨下，周身战栗，在墙角里似婴儿般蜷缩起来，内腑像被人毫不留情的攥紧，牵出来的绞痛叫他苦不堪言。

碎去半边妖丹，灵力逐渐变得微弱。

丰沛的内里慢慢枯涸，如同旱地干裂，再不复往昔。

原来，没了内丹竟会如此难捱煎熬，况且自己只是被化去一半妖丹而已。

如今这般感同身受，管期待抓着心口不住喘气，青筋从脖子爬上面庞，纹路条条分明暴起。姐姐，我当初不该鬼迷心窍，联合蛮蟒打你内丹的主意的，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年轻人，不知死活。”

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没听过吗？

见他倒地不起，面色变得一派颓然凄惨，老人只好提灯收手，临走前微微回头:“斯人已逝，驱使邪术只会让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别再执迷不悟了。”

老老实实呆着吧。

芦苇镇，从来不是庹经年的出生之处。

“我偏不会……如你的愿……”

少年在稻床上痛苦抬头，目露憎恨与怨怼，好听的声音早已被地窖的厚尘呛哑，生出阴郁的意味。

“不知天高地厚，那便怪不得我了。”

璨璨金光在老人袖中缓缓凝形，不过眨眼，宽松的袖口鼓起，灼华从中凶啸涌来，瞬间吞没了一脸阴戾的管期待。

盘旋的鸟雀飞绝，竹叶还在耳边簌簌响，身下熟悉的泥土味道钻鼻而入。

管期待回神，五指抓地，强行收起困厄之中的心绪不宁，四下环顾一圈后暗觉不妙。

他体内的妖丹如今碎去一半，若是强行催动妖气定会九死一生，没了灵力自保他什么也不是。

在地窖无意间发现两条甬道，他选择了靠近木梯的那条，最危险的路往往最安全，匍匐跪地，爬行良久，出来了才发现甬道通往一片幽篁。

竹林密密匝匝，雨后泥土湿滑。

在这里打斗起来不好脱身奔走，且他对芦苇镇的地形实在是不熟悉。

若是侥幸突围，只怕有再次羊入虎口的危险。

“呜呜……”

后背破败的两根寻源招魂幡发出轻响，上面繁复的咒纹和灵力褪了大半，幡面一半撕裂，一半被烧成灰烬，再没有可以招魂引魄的作用，不过是两面平平无奇的旗幡。

尽管如此，管期待也不想丢下招魂幡。

庹经年有回在梅花亭后山同他说过，那是个温柔的艳阳天，她说:勤能补拙是你修炼路上最该引以为傲的财富，若是丢了奋力上进的勇气，往后才是真的泯然众人。

庹经年说对了。

他根骨不佳但胜在勤奋，平庸之辈勤学苦练，不仅算是一种出路，而且也是一种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