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是少数人的天赋。
眼下只要能逃出生天再画咒招引,管期待无所不用其极,当然一定能集齐她的魂魄,用咒术将她重新带回人间。
这边脚下刚一移动,他身后就传来了踱步声响。
来者足音不疾不徐,如同修罗鬼使,一下下叩在管期待屏息敛声的心口上,胸膛连带着一紧。
少顷,喉中轻咳,一句暮气沉沉的话对着他骨凸的脊背砸来,让人如坠幽潭。
年老的声音一字一顿,刻意道:“少年人,藏好了吗?”
管期待听言目光一愕。
他,暴露了!
少年下意识收紧身后的招魂幡,拨开遮挡身形的密竹,就地翻身而出,动作恰如鲤鱼跃龙门,稳稳落足在一根粗壮的竹前。
“再跑快些——”
那道足音若即若离,故意溜人玩耍一般,近了又远,远了又近,将彼此间的距离把控得游刃有余,仿佛是在等管期待负隅顽抗,做出最大限度的垂死挣扎。
管期待并不恋战。
谁知指尖的疾行咒刚一落地,“咻”地一声,他刚刚抬起的左腿就被穿林而来的一根尖竹钉死在原地。
尖竹锋锐,陡然刺破薄薄的皮肉,然后力拔山兮地插进咸腥的泥土里。
力道十足大,竹身至少没过泥土半米。
管期待忍不住呻吟出声,左腿蹿起勾筋扯膜的锐疼,这股痛感只达脑部神经。小腿每每试图摆脱竹子而动一下,撕裂感便越发来势汹汹。
不一会儿,钻心疼痛令他大汗淋漓,双眼不断被豆大的汗水浸到刺痛,渐渐模糊不清。
不过几秒,里外衣裳就全部浸湿。
林中的冷风一阵阵袭来,身体又冷又晕,高热的体温让他险些昏厥过去,饶是到了这个境地,他也不想丢下累赘之物,只是抓紧了后背的两面魂幡。
好似能从中获得滔滔不绝的动力。
只要尚有一丝灵力留存,姐姐的魂魄就还有得招回,他不能大意行事。
“跑啊,怎么不跑了?”
本该吃药歇下的赵奶奶缓步而来,在她手里则拿了另外一根碧青的尖竹。竹身修长挺硕,上面带有霜白露珠,藏着杀人无形的威慑。
佛屠姜感叹道:“小娃娃,你命挺大的,和你心心念念的姐姐一样命大,只可惜,你们都是福薄命浅之人。”
管期待原是选择充耳不闻,却在听到姐姐两个字时猛然睁大眼睛,半跪在地回首望去,很是落魄难看,带着木然。
少年毁容的脸颊凹陷进去,嘴角不受控的颤了颤,“你,你什么意思?”
面容枯槁的老人笑出声,“你的姐姐还没死呢,平白无故招她的魂,你就不怕闹得她灵魄不稳,与人大战时走火入魔吗?”
管期待摇头。
不,这不是他的本意。
“如此说来也是冥冥之中,一切早有注定。”佛屠姜上前几步,在她霜白的云髻中别有两根银钗,眉间长有一颗朱砂观音痣,透出无限包容与慈爱。
她视线死死盯着管期待,须臾才沉沉道:“你现在跪的位置她也来过,只不过她当时是站着的,可比你厉害多了。”
庹经年背篓上山采笋,遇见柴郎在竹坡上虐杀槐娘时,佛屠姜就在她身后更远的地方注视着,不动声色的肆意观赏着她。
她当时惊骇之余脚下一滑,竟不忘撑竹自救,身法相当了的,胆气何其过人,没有当场叫出声,或是被吓得晕死过去,已经足够让佛屠姜刮目相看的了。
五一当时嫌弃山路泥泞不肯上山,原意是想拉庹经年回家的,但她那时听不出话外音,也许是对佛屠姜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执意采笋作佳肴回馈。
事到如今再说又有何意义呢,五一在那时就和主宰缠斗,而后被其当做偶尔附身的容器,沦为附庸。现在没了大半自我心智,不过是具多数时候任人摆布的空壳。
区区神官心魔,真是自找死路。
“奶……奶奶?赵奶奶?”管期待这样喊,困惑不已。
“她是这么同你说的吗?我可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赵奶奶。”佛屠姜留足,顿了几秒,道:“其实说出来也无妨,我姓佛屠,单名一个姜字,小娃娃,能听到我的名讳是你三生之幸。”
从来没有凡人听到过她的真名。
“佛屠……你,你对姐姐做了什么?”管期待脸色煞白,质问的声音有气无力,明显底气不足。
姐姐不是芦苇镇的人吗?
街坊邻里为什么要如此待她?
为什么就连她口中常提的赵奶奶也是假仁假意?管期待用力摇头试图保持清醒,奈何思绪乱如麻,百思仍是不得其解。
越是深想,越是会陷入划定的死胡同。
“做什么?我们只是在看她走上一条命定道路而已。你现在涉世未深,参不破有些事倒也无可厚非。”
佛屠姜苍老的眼角皱纹愈发深,遥想道:“如若不是我在荻花岸边救下她,你以为她能活着拜入宗门,成为亲传弟子,参加大会名动满月洲?”
听到这,管期待的疑惑更深了,眉头紧紧压着眼皮,划出一条瘦骨嶙峋的弧。
“对了。”佛屠姜放下手中削尖的青竹,嗤声道:“外面早已翻云覆雨,你被关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吧。你口中所谓的好姐姐,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命定之中的弑神呢。”
弑神?
什么弑神?
管期待自幼不喜读书,一生寥落,看符咒古籍时是压着性子去学的,他厌恶引经据典、吟诗作对之人,所以压根不知道什么弑神名号。
读书时他最讨厌路迟忆这样骄傲冷淡的名门公子,清贵疏离,轻松一学一练就可以平步青云、名动满城。
其姐笙声更是张扬跋扈恃才傲物。
段云也是个清高的主,索性天赋还没到达他要去嫉妒的地步。秋姐姐和丹姐姐勉强还行,但他没有深入了解过她们,在管期待心里,始终只有庹经年不一样。
姐姐知世故不世故,性情不落俗套,慧心张扬仗义,却懂得把握好分寸和尺度,会维护好每个人的自尊,赞扬每个人的勇气,让他不自觉想要亲近。
弑神是什么?
管期待只知道姐姐就是姐姐,不是什么别的人。
佛屠姜看出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打算同他细说,垂垂老矣的声音飘出几米远,稍许讳莫如深,也嫉恶如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