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灼灼盛放的桃林映入眼帘时，即墨咎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本应是灌木与老槐的山坳，凭空多出了一片绵延的桃林，粉云缭绕，香气馥郁，微风拂过，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美得不似人间景象，也完全违背了四时规律。

叶韶欢快地跑进林中，裙摆拂过满地落花，她从背篓里拿出两个小巧的酒坛，递了一坛给即墨咎：“村长家酿的桃花酒，正好配这桃花景。”

即墨咎沉默地接过，在她身旁坐下。

泥土湿润，桃花冷香，酒坛微凉……所有触感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他望着这片因叶韶一言而生的幻景，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不想回家吗？”

叶韶拍开自己那坛酒的泥封，嗅了嗅酒香，回答得理所当然：“这里多好。”

“你不想念他们吗，你的家人、朋友，你不想念他们吗？”即墨咎追问，“外面的叶小公子，怕是要急疯了。”

叶韶抱着酒坛，眼神有瞬间的飘远，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即墨咎看不懂的释然：“当然会想，但我不在，他们就不用再为我这破败的身体担惊受怕，不用再耗费无数灵药珍宝，才可以过自己的日子。”

她说的是对的，当今世上无一人能治她。叶氏做的一切，不过是虚耗家底，延长她痛苦的寿命。

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犹豫再三，即墨咎终究还是将那层伪装撕开，低声道：“可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预想了叶韶会反驳，会维护这个她深爱的桃源，可能被戳破美梦还会愤怒，可叶韶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只是偏过头，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外面，也不是真的啊。”

即墨咎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叶韶：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也只是个体验感比较高的已知电视剧。

叶韶：“就…很难解释，就两边都差不多。”

即墨咎显然给叶韶的话震惊到，他不明白，这个连景色都完美到虚假的桃源村，和他认知里真实无比的外界，到底是哪里差不多。

叶韶仰头喝了一口桃花酒，继续道：“我早就看出来你和他们，就是和这里的村民不一样。”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想出去我当然不会拦，可你好像也出不去。”她顿了顿，望向这片为她盛开的桃林，说：“我很喜欢这里，你既然出不去，不如在这里放松些日子。”

叶韶抿唇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

她喝醉了，即墨咎如是想。

叶韶：“很厉害吧，这里，只要我想，什么都能实现。没有病痛、没有管束，最后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死在这里，也挺不错的。”

即墨咎还是没有办法共情叶韶，再次问：“你的家人怎么办？”

叶韶又喝了一口酒，甜醇的酒液也掩不住她话里的苍凉：“可我迟早都是要死的。他们难过一阵子，也许是很长一阵子，还是要过自己的日子。”

即墨咎没有再说什么，叶韶看向她，眼神异常平静，说：“等你出去了，帮我跟我的家人说一声吧。”

他干涩着声音道：“说什么？”

“就说，我死前……很开心，真的。”

即墨咎心绪翻涌，如同被巨石堵住，他看着在真实世界里奄奄一息，在环境里却鲜活灿烂的少女。

她早就洞悉一切，却主动选择了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