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虽然只有七八岁,可举止动作中都颇有一种必成大气的沉稳端庄。除去刚睁开眼时望着车外飞快退去的陌生景色,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外,等他一转头看见了张道德后脸上表情就瞬间从“绑票”转向了“郊游”,一路吃逛逛吃,从容到令韦灵菳都有些瞠目结舌。
山里的清晨总是冷得煞人,连月亮都带着丝丝霜意。阿琴懒得点灯,借着月光轻车熟路地洗漱收拾好自己,又从后厨房提出来一只大挎篮,这才拄着拐走进门,挨个去把那四个戳醒。
自从这两年镇上的医院建好后,她身上的负担明显轻了不少。找人定做了张大床替换掉自己的小土炕,又让村口小六趁着进城进货的功夫把那些大盒子装着的细贵药材分卖了,只在柜台上留下些急救常用的盘尼西林,非那西汀,或是些补身子的维生素麦乳精。原本钉在堂屋里一个摞一个的晾药架子年前也拆下来了,乍然空下来的墙壁新得格外突兀,凑近了还能看见上头木架子留下的清晰的白印。
两个大人的地铺就放在这里,小孩儿倒是略有些优待:和阿琴一起,三人挤在卧室的床上。
连日的机械性劳作带来的不止是身体上的疲惫,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厌烦。幸而阿琴虽然是个包租婆新手,却也很明显深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道理,这几天虽然活儿依旧往死里派,但是饭却也是真舍得下料,做得十足十的好吃。
小二毛一手牵条狗,另一手还牵条狗,乐颠颠地走在最前面。张道德落后他一步,扶着阿琴缓缓走在后头。抛去小时候跟着娘出门探亲那次,张道德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大山。巍峨,险峻,诡谲,参天的大树高耸入云,连最正午的阳光也极难穿破它的重重密叶,可在当地人看来,这里却是不折不扣的仁山慈水。
试问世上还有哪里像五姑娘山这样好的地方?
天晴长果子,下雨生菌子,一年四季不旱不涝,花开不败,绿树长存。山羊野猪麂子蜂蜜……只要想找,处处都有好东西。就连昆祢这么沉稳的人忍不住,随手揪了片树叶放到嘴边,嘴唇轻轻一抿,树林间瞬间飘起了一阵悠扬的小曲儿。
张道德好奇地探头向阿琴手里望去。此时他们才不过刚到半山腰,篮子里就已经堆出了一个小尖顶。什么手掌大的虎虾,白抛抛的慈姑,满黄的大蚂蚱是独属于小孩儿的零嘴儿,也只有小二毛才把它看在眼里,又缠着昆祢编了个竹篓,五个一串地逮住了全塞在里面。
苦力依旧是韦灵菳。
他在五个人里身量最高,动作也最为轻盈,哪怕不用任何工具,单靠双脚爬上那么高的大树也不过要两三秒而已。
阿琴叼着烟袋,昂着头慢悠悠地指点江山。
“左边点。”
“右边还有一个。”
“哎哟,这个不好,颜色不鲜亮,撇了算了。”
“这个倒是行……唉唉唉,别拿那个!指甲缝那么大点儿能干嘛?你也给别人留点。”
韦灵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一拳砸在树干上!伴随着底下“虫虫虫!”的呲哇乱叫声,他对着昆祢笑嘻嘻地挤了挤眼。
昆祢假装没看见他的恶作剧,沿着树根摸索扒拉了半晌,突然抬起手向着阿琴问道:“这个?”
张道德费力地盯着看许久,可无论他再怎么瞪大眼,看见的还是一片空。
阿琴却是一乐:“这个真不错。个头大,模样也板正,炒了下酒可就太可惜了,留着,到时候我剪剪腌了吃!”
张道德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是什么啊?”
“这个你不知道?这个我们管它叫鬼头菜,是……”阿芹兴致勃勃地科普到一半,忽一眼回头看见他,猛然闭上了嘴,“……哦,对了。你看不见。”
又是这句!
张道德郁闷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子儿。这几天来来回回,每个人都这么说,就每个人都不说明白,像是端着什么了不得的灯谜一样,让人猜得抓心挠肝。
阿琴眯着眼,眺望着远处满林郁郁葱葱,开得近乎诡异的梨花,不由叹了口气:“这也太多了。”
不仅是花,还有这些竹子,菌子,漫山遍野的杏子枣树,甚至是野鸡兔子。
这大概,将会是个前所未有的大丰年。
她又吸了一口烟袋,透过漫山的树林,看向山脚下道旁垒着一块五姑娘庙。
老早以前阿琴就想劝村里拆了那玩意儿,理由都是现成的:这东西怎么说都有些封建迷信的嫌疑。可惜等她实际到了地方一看才发现——封建是有的,奈何砌得实在是太不走心,以至于说是求佛,可怎么看都有些玩票的意味。
可就这么让它摆着?
且不说浪费不浪费钱的事儿。单就说这庙里的正主,那位五姑娘是到底个什么样的人她还不清楚吗?!
石头天上精,草木地蛀虫。
往好了说是铁血种族主义,一心信奉无机物高于一切原则。往坏了说,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活物灭绝鼓吹者。倘若不是因为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催动草木,滋养生发的能力,她早就把这些吸她养分的东西给一齐咔嚓了。
要想五姑娘有保佑民生的心,无异于想天河倒转悬。像这样无动于衷,放任植被动物窃夺自己的营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现在大约,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个了。
稻苗的栽种一般集中在三四月,到了四月下旬,梅雨季就要到来了。
丽水地如其名,是个水多雨也多的地方。昆祢他们来了七八天,就已经遇到过三四场大暴雨。雨水狭山势奔涌着倾下,狠狠砸在水坝上,带起大片大片的波浪。这样的天气别说是人,就是条皇带鱼来了也别想干活。
阿琴他们难得地睡了个饱觉,醒来后也懒得做饭,干脆一人揣着根玉米围坐在屋檐下,悠哉悠哉地看着院子里的游鱼。
韦灵菳两个却是不见踪影。
早在阿琴说出“今儿就休息吧”的一瞬间,两个人就齐刷刷地站起身。昆祢一言不发,抄起蓑衣就大步迈进了雨里,韦灵菳慢了他一步,却是狞笑着冲进了后院,一把从狗窝里掏出正熟睡着大黄狗,顶着一阵凄厉的惨嚎声,两人默契地一人托起一只前爪,迅速跑远了。
阿琴对这狼狈二人组早已是见怪不怪,只有尚未真正了解其本性的张道德目瞪口呆,觉得自己的“小祢哥”形象正在缓缓化灰而去。
年轻啊……阿琴啃干净了玉米,怜爱地拍了拍他的头揩干净汁水,若无其事地背着手向外走去。
对山里人来说,雨天是难得的,能理直气壮偷闲的好日子。不能下地,不能上山,什么也干不了,合该在家里活动活动筋骨,而后趿拉趿拉地鞋慢悠悠地走出门,拔牙看病,理发修面去也。
阿琴的诊室就在槐树西不远的前院边上,紧靠着这边的篱笆墙,地方不大,收拾得却极干净亮堂,一水的水门汀配上本村唯二之一的白炽灯,简直气派得不行。
这个时间还早,屋里只三三两两的散坐着些人。几个大娘围坐在门边,纳着鞋底闲嗑牙,转头见阿琴淋着雨小跑过来了,都赶紧起身拿布让座,笑道:“慢点慢点,琴姨你可别再摔了!”
正说话间,张道德顶着个铁锅大的荷叶,摇摇晃晃地也走了过来。
众人又笑:“哎呦!小徒弟也来了!”
张道德没说话,揩干净了手里抱着的伞,放到墙角边,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阿琴手边。
阿琴道了声多谢,将纸包掀开,整了整草纸,又旋开钢笔,这才哆哆的敲了两下桌子,沉声喊了句:“排队。”
满屋的闲话声里,又多了一道钢笔的沙沙轻响。
张道德托腮坐在门口“妙手回春”的匾额下,百无聊赖地看着阿琴的动作。
望闻问切,再加上城里买来的老听诊器,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开方拿药,偶尔再唠几句家常,也不过十来分钟就结束一个病人。张道德看着她的虎口沾上的墨水点,变身忍不住又滑向她左手边的小盒子。
一拃长的红木盒,不凿花不刻鸟,甚至连漆都掉了不少,却是装着他们从山上采来的“那些”东西。
早起让他送来的时候,张道德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依旧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上手的瞬间却像是抱了块铁铅,甚至走动间还能听到吭啷吭啷的响。
到底是什么呢……
门口一阵沙拉沙拉的轻响,有人把竹帘卷了起来,两条长凳被传到了廊下。
阿琴手指微微一动,表情一扫往日的笑意,变得严肃威严——简直像个正经的大夫了!
谁也说不清这个自称“阿琴”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就好像谁也说不清村口的山上什么时候突然多了间小楼,她就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理直气壮地住了进去。
她会医术,于是有些头疼脑热的就来找她看病。会写字,逢年过节大伙儿就提着猪肉来请她弄两幅对联。婚丧嫁娶,她能算命,小孩惊吓冲撞,能驱邪叫魂,经她手接生的孩子都叫她“琴姨”,等孩子又有了孩子,她就成了“琴奶奶”。
人人都说她是从外头投奔来的亲戚,可到底是哪家的亲戚?没人说得出,也从没有人想到去想过。
说起来……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大黄屁滚尿流地逃了回来了。它湿得像是刚匍匐过一条河,夹着尾巴一个猛子扎进屋檐下,浑身簌簌发抖,嘴里还呜呜乱叫着,大约是在骂人。
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叫嚷声。
“琴诶!小阿琴,来来来,今晚加餐咯!”话音未落,就见韦灵菳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不比大黄好上多少,原本顶着的斗笠此时随意系在腰间,藏青色的衣裤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衬得腰细腿长,肤白貌美,再配上一头及腰长发,更是活脱脱一个替死水鬼模样。
敢做的人先是被他这副模样惊地一愣,而后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呼的地一下全围了上去。
“了不得,可了不得……”
“嚯!这么大鱼?!别是把鱼祖宗都钓上来了!”
“哪来的?这哪来的?”
韦灵菳沐浴在满堂的惊赞声里,状似淡定实为臭屁的地一抄头发,肩上足有一人多长的扁长鱼头随着他的动作来回甩动,扛着另一头鱼尾的人偏头躲了几下,终于忍无可忍,松手放生了他。
昆祢沉默地低头,揩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也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身上的斗笠连带着上衣都不翼而飞,一身蜜色的肌肉就这么暴露在外,流畅线条结实有力,背肌劲瘦光滑,却又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腰直贯到颈,连上了下巴上的刀痕。
“南面,有个山洞,里面有很多鱼。”
韦灵菳啧了一声,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让我先得瑟一会儿啊,明明是我找到的地方。”
“是在桥头的堤坝那里。应该是涨水从哪里冲过来的吧。我看还有不少锦鲤和草鱼,像这么大的估计没了,倒是半人长的还有三四条。”
这话一出,有些人可坐不住了,连药也顾不上拿,一溜烟跑回家抄渔网去了。
最靠门坐着的一位大娘眯缝起眼,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怪了……这小伙子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哪家的亲戚来着?”
“哪家亲戚?都住这儿了,不是琴姨家的亲戚难道还是你家的?”一旁调侃道,“你也不摸摸你那老倭瓜脸,能养出那么水灵的吗!”
一种人哈哈大笑,那大娘自己也忍不住笑,可笑完又摇了摇头:“还是不对。我是老了,可还没糊涂。是有这么两个人,一个高点儿一个壮点儿,也是说从外头城里来探亲。对了,那年村口的大池塘子还没修好,老三家的你侄女去挖莲蓬差点掉进沟里淹死,还是他俩给捞上来的!”
“哎哟,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那俩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骑了马?我记得那是刚过重阳,天还下着毛毛雨,这俩人一前一后的走过去,身上竟然连一点儿水珠儿都不沾,可新奇了——哎对了,琴姨,我记得那俩好像也是来看你的,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
阿琴没做声,只是低头在桌角磕了磕烟袋,眼角闪过一丝笑意。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三十年?四十年?
有时候她午夜梦回,还能清楚记起当时的场景——两个男人,一个高一个壮,一个白一个黑,同样的裹着斗蓬,同样的满身煞气。压抑,阴沉,恐怖。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像是被用力攥住了似的,呼吸急促,后背发麻,眼眶酸得发疼。
然后是第二眼。
那是两匹多好的马呀。
白烁烁,金闪闪,鬃毛比缎子还要水灵,更别提那么大,那么圆的两双眼,还有那么粗,那么长的四条腿儿……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鼻涕邋遢地匍匐在地,拽住眼前的一片衣角,声嘶力竭地吼着。
“好汉!好汉饶命……我一穷二白,我皮糙肉厚,我,我……这,这马多少钱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