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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位名叫阿琴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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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使我们有幸能够跳出肉身桎梏,用辩证发展的眼光去宏观评判一下过去与现在,那么大约会不甚惊讶的发现:在整个人类的历史长河中,1957年委实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日子。

相较于不久前建国的兵燹,以及未来即将发生的各类“大事件”而言,这一年大抵可以算得上是风调雨顺,甚至有点普世意味上的祥和宁静。

尤其是现在还正值三月。

正所谓:三月和风满上林,牡丹妖艳直千金。雨后的碧空如洗,夹带着绿草的清芳和碧波的甜澈,更给人一种心旷神怡,万象更新的快意!

而这样一种舒爽,怡人又格外温馨的气氛里,在三月的风雨,两侧连绵不绝的青山,夹山蜿蜒翠绿的长河中,伴随着牛车哒哒的清脆作响,我们的好汉张道德又在做什么呢?

他在痛苦地做着数学题。

事情的起因自然还得从十天前说起。

上文我们曾说道,这位时年只有十二岁半的小朋友顶着高烧的苦痛千里走单骑勇救小表弟,而后孤身入坟场,在一片夜色寒风凄苦中,最终下定决心跟着两位来路不明的人士一起,踏上了自救与生存的无限征程!

悲也?壮哉!

要是时间再往回倒个二三十年,当是很值得在天桥上,让人拿着快板大书特书一番!

……只可惜,有的人不这么认为。

韦灵菳一手将习题册卷成筒,以全垒打状狠敲在张道德的头上,语气匪夷所思:“八个题,六道十以内加减,狗都要学会了。2+3和3+2和2+1+2你竟然还能硬生生算出来三个不一样的答案?!”

张道德霜打一样垂下头,蔫了。

人非尧舜,谁能尽善?更何况古人云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不过很可惜,于张道德而言,这个短处明显是个大项,如果用界门纲目科属种来比喻的话,那至少也得是个“科”级别的。

——比如教育全科。

昆祢沉默地给这一对互相折磨的卧龙凤雏递上了一杯水。

牛车沿着盘山的小道悠悠前行。

他们如今所在的是位于丽水东北不远的,一处名叫碧湖的村镇附近。这里多山,多水,交通也颇为发达,四几年抗战时还作为浙江有名的大粮仓遭受过几次轰炸。而现在河水依旧粼粼,几条细长的竹筏轻巧地点过江面,悠悠而过。

他们这次来是为了找人。

沿着碧湖再往西,过了一路夹坡,越往里走路就越是陡峭崎岖,山林间偶尔能看见虎豹麂子一闪而过,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户吊脚楼傍着山斜搭建成。张道德起先听说要往这种只有鸟拉屎的野地里来,心里还有些警惕——此子总是在这种不必要的地方展现出些惊人的才智——然而等到第二次毒发时,他就已经彻底破罐破摔,躺倒任拖行了。

在古往今来,无数的志怪传奇里,“尸毒”总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阴毒,邪恶,诡谲,一听这个名字就足以勾起人无数的恐怖遐想,譬如《子不语》的僵尸,又譬如《太平广记》的盗墓毒气。而如果褪去那些灵异古怪的面纱,用现今人——也就是张道德及小二毛——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的话,那大概可以将其高度简洁地概括成三个字:传染病。

人体内潜伏共存的细菌病毒在经过密闭棺材的有利条件,在腐肉的培养坏境下,以及养蛊似的菌类大逃杀发酵滋养后终于生出的……一种天差地别,却又统称为“尸毒”的玩意儿。

一样尸养百样毒。

这种一经播撒四处开花,一视同仁专人专定制的东西,即便是髯娘自己来了也要费神上许久,更不用说是昆祢这个蒙古大夫了。

他只研究了半晌,就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毒先放下,现在麻烦的是病气。现在还在皮毛,后面怕是要进脏腑。”他略一思索,从背后摸出两只银镯扣在两个小孩手上,“先带着,等我再想想办法。”

细长的蛇镯触手像是真蛇一样冰凉,甫一上手立刻就咬合着紧紧卡在腕上。张道德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整个人都像清醒了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手背上那块铜钱大的黑斑,感受着上面骤然退下来的温度,惊讶地来回看了好几遍,而后看向昆祢,表情崇拜中掺杂着掩不住的好奇。

“小祢哥,”他仰着头问道,“你能告诉我,为啥你每回都能从屁股后面掏出这么多奇怪的东西来,是有什么机关吗?”

韦灵菳手拎“杀威棍”凑将上来,冷酷地勾着后领将人重新拖回了书桌。在张道德的哀嚎声里,昆祢重新给小二毛面前的空盘添满了食。

车轮碾过青草,爆开一地清香。一收一停,再抬头就已经到了地方。

在经过一路的挫折打击后,韦灵菳明显对“人与人的智商上下限”这句话有了些全新的认识,他一脸彻悟的攀走在山坡上,身后跟着的是小鸡仔一样的张道德和挺着将军肚的小二毛。

昆明望了一眼远处连绵交接的五座山峦,慢条斯理地道:“往前,过去山就到阿琴家了。”

“阿琴到底是什么人啊?”张道德问。

“她是个——”昆祢歪头想了想,“——很热情的女孩。”

“或者你用用‘蛮横’这个词,应该会更准确些。”前方,韦灵菳悠悠道。

张道德的心忍不住悬了起来。

往前一路过了山,在穿过一大片柏树林,眼前蓦地一下豁然开朗。

初春的曦光窃蓝带金,放眼望去,高坡下大片大片的低梯田纵横交错,橙黄中点缀油绿,一带缥色的溪水缠绕蜿蜒而过,正通向不远处一间毛竹的吊脚小楼。

灰白的石板墙上挂着晒好的腊肉蒜头,老葡萄架蔓延着爬过半个院子,正挂在门口的歪脖子槐树上,簸箕里盛着棉线穿了一半的干辣椒,旁边却隐约能看到个蹲着个人影,正在那里给花心授粉。

隔着篱笆,昆祢扬声喊了一句:“阿琴。”

那人顿了一下,惊喜地抬起头,一张挂了灰的脸上满是笑意。

“小祢哥!”她大喊着,扶着腰慢慢站起身。

张道德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这个所谓的“阿琴”身量看着也不甚高,体格倒是颇有些富态。她穿着一条破了洞的蓝布洒脚长裤,上罩着件领口快掉到袖口的背心,宽眉高鼻,两目炯炯,就连面无表情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笑纹。

分明是个极和善的小老太太。

而在张道德打量着他她的时候,阿琴也在仔细地看着他们。

她眯着眼,脸上的笑纹越发明显:“前些日子我还在想,可有些日子没见到小祢哥你了,别是在外面出什么事了。现在一看,活得比以前还好!这又是从哪儿搞来的两个小娃娃?虎头虎脑的,还挺招人喜欢。是收的徒弟?哎呦!总不会是你儿子吧?别说,长得还挺不像你,倒是这个劲劲儿的样子有点像……”

“像谁?”韦灵菳突然探出头来问。

张道德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几乎是瞬间演了一场川剧。

“哦哟,老韦啊。”她乜斜着眼,恨不得连皱纹都开口向下,“几年不见,你还没死呢?胳膊腿都好?三灾六病也没有?哎,你看这事儿搞的!”

像是极为遗憾似的,她咂了咂嘴,而后拍了拍手,站起身。张道德这才看见她的右脚上绑了一块木板,竟然是坡着的。

“饿了吧?我去给你们仨弄点吃的去。不巧得很,最近正赶上农忙,也没预备什么好东西,幸好今一大早我听见后院的野鸭子叫了,赶紧就去村头,问人换了两块猪肉。本来还以为会是大姑娘过来来,没想到竟然是你们。正好,我现在就炒了去——小祢哥,你还喝不喝酒?新酿的。”

“我喝。”韦灵菳故意凑上去道。

“你喝个蛋!”

……蛋自然也是要的。

小炒猪肉配上香油煎的笨鸡蛋,小吊炉子里炖着的是杂烩菜山菌汤。竹木的炭火荜拨作响,韦灵菳捏着银挑子轻轻搅了一搅,翻动起阵阵春笋和火腿的清香。

阿琴小心翼翼地揭开黄泥封,捧着坛子慢慢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滚落进海碗里,不多不少,刚好没过一个底。

韦灵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摇了摇碗口:“就这么点儿啊?多来点多来点。”

阿琴头也不抬,旋紧了封口:“美得你!能给你这些都已经是看小祢哥的面子了。不然就照你上回耍的那个酒疯,我早该把你大棒子打出去。你是怪好的,一撒手自个儿跑了,留下我给你擦屁股。你是没看见大姑娘回去看见屋里脸拉得多长!气得哟,干脆封山了两三年,连我也不见了——行了,现在可以吐了。”

她话音刚落,张道德两个就忙不迭地把嘴里含到牙酸的冰水吐了出来。

“疼不疼?不疼,那就行,别动,也别出声。”她说着擦亮了一根洋火儿,“可惜今儿是个阴天,没有月亮,不过幸好是两个底子干净的小孩,这么点光也足够了。”

青石板的圆桌轻轻晃动了一下,印着“先进标兵”四个刚气十足大字的搪瓷杯随之一动,满平口的井水猛地抖出一些来,泼下一片浓重的绯红。杯底,被砍断半截的壁虎尾巴还在不停弹动着,淋淋的鲜血大股大股地涌溅而出,简直像是流不尽似的。

就着火光,她慢条斯理地点上了烟斗,乜斜着眼道:“先说好,冤有头债有主,要报仇你们去找他,”指了指韦灵菳,“我就是来帮忙的。”

断尾的壁虎半边身子隐藏在黑暗里,闻言一双覆着白膜的眼阴沉沉地盯着韦灵菳看了一眼。

烟袋的白雾袅袅升起,缓缓遮掩了面前人的面孔,朦朦胧胧中,唯有阿琴那一双圆圆的眼极亮地闪烁着。

“我看看……十一,东四西七,脾气有些不好。走三又分双,说明底下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上勾月,八月十五生日。底上有双十,这个不错,是说你人品好,讲义气……可惜记性不行,脑子也一般,估计这辈子读书是没什么指望了。”

张道德一路渐渐翘起的嘴角这时又嗖的一下重新落了回去。

“村外,庙里,灯笼……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阿琴敲敲他手上镯子,“我就说这东西看着眼熟,这就是你上次说的殿银吧?尸毒这东西跟别的疫病不一样,别的病再怎么也是人活着自己才好吸收养分,它却是一门心思奔着让人死了,腐烂了才好安家。殿银能遮住‘人气’,也就是说你们俩现在从这条胳膊往下,在尸毒看来都是死的。到嘴的肉就不用着急,自然也不用再闹腾。这样也好,省得你再头疼脑热的,就是这解毒可不是我的专场。”

昆祢点了点头:“不劳烦,毒我再令想办法,只是请你把他上次犯病的疫气,清一清。”

“那倒容易,不过后面调养得费点时间。”阿琴咳了一声,“这样,不如你们先住下,休养两天,等再过阵子我腾出手了给这俩小的做些排毒的药,也就好了!”

韦灵菳了然,问:“您老又有什么坏水要冒?”

阿琴悠哉悠哉地一抄手:“别这么说嘛,老韦。就是以前地主家雇长工,那也得管一碗饭不是?我如今啊这眼神不大好,原本打眼一扫能看前后五十年,现在看十天年都得歇半天。再说现在倒春寒多厉害啊,这人一上了年纪,胳膊啊腿啊都爱犯毛病,要是耽误了下苗,误了事,那可就不好了嘛。”

她笑着,缓缓地眯起眼:“劳动最光荣嘛。”

昆祢几个后知后觉,在她仿佛看过年待宰的大猪小猪一样的眼神里,骤然起了一身白毛汗。

……

一位做了古的先贤曾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曾经,张道德对此很不以为然。

从宽松定义的角度来说,张道德应该算是出生于一个书香世家。

香,因为他家是磨香油的。一门水磨鲜榨的手艺世传至今已有四代,连前堂的地面上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油渣,香气端的是馥郁逼人。

而书,也是实实在在涵盖了中外古今。刨去跟着张道德久经沙场,三朝元老的小学一年级算数语文外,更有整整一麻袋的典籍名著,全是其母趁着赶集四处淘来的玩意儿,总售价一块七角八分,在当年不可谓不是一笔巨款。

提起张道德的亲娘,本村妇女主任刘莲月女士,那也是一位妙人儿。

八年抗战打的是轰轰烈烈,荡气回肠,打出了精神,也打空了家底儿。建国初人口大普查,文盲率竟然高达了极其惊人的80%!这在中国历史上也算是名列前茅,刘莲月同志自然也不能例外。这位生于前清,长在民国,成年于抗战的陕北妇女,一生也没进过学堂,却是扛过枪,挨过饿,外能上阵杀敌,内还会洗补缝衣。在她的言传身教下,张道德自然而然地长成了一位标准的平权斗士,坚决唾弃一切封建糟粕,立志实行三个绝不原则——绝不心存偏见,绝不欺辱女性,绝不学习国文。

而就在今天,在这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中午,他的信仰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动摇。

难养,那是物理意义上的真的难养。

虽然阿琴自己信誓旦旦,指天画地地赌咒发誓:她就是吃的多,用的多!这些山啊,田啊,果林啊,鱼塘啊,养鸡场啊……一切的一切均为个人所得,绝对没有做什么偷鸡摸狗的非法行为,更不可能因为看家里多了四个免费劳动里就私下和乡亲们做交易,去干那雇佣交易的地主佃户勾当!

然而……

昆祢抬头看了一眼她背后墙上鲜红的“打土豪,分田地”六个大字,只能合理怀疑她是不是找到了什么门路,在这短短几年里自行建了国。

十五亩水田,八亩旱田,还有二百斤柴火,如此高强度的劳动量,但凡是个稍精明点的骡子恐怕都要气得当场撂撅子,不幸的是韦灵菳的地位很明显远不如骡子——至少在骡子悠哉悠哉嚼着草料时,他还得兢兢业业地拉磨做豆腐。

一夜之间满村都像过了年一样喜气洋洋,纷纷享受起不请自来的共产主义乌托邦。

一行人里唯有小二毛适应地极其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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