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公子先是有些疑惑,而后才在他的哈哈大笑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为’!为公子。”
韦灵菳正要继续再说,突然从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响,他顿了一下,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脸严肃道:“不错。准确说是‘为什’——敝姓为,单名一个什。”
铁三公子一噎,干笑道:“好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飞快地向着燕真人一瞄,眼见着他盯着韦灵菳半晌,最终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笑容也变得真挚了许多:“好名字!”
韦灵菳心知不妙,也懒得再敷衍,只举着笼子冲喜夫人点点头,便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准备进行一场理不直气也壮的吵架。
铁三公子伸长了脖子,直到看着那人影渐渐走远了,才咂嘴舔舌地回过头,再看喜夫人一行也早已离开了。
郑名看着他,犹豫道:“少爷,你又犯老毛病了?”
铁三公子心情正好,满不在乎地道:“什么毛病不毛病,这不过是些闲情野趣而已,我自知道分寸。记着。你们不说,我不说,老太爷他们自然就不知道,明白了?”
他眼睛一横,几人赶忙低头应是。郑名又小心翼翼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我看夫人刚才临走时的样子,怕是真动了大气。”
铁三公子微微一笑:“要的就是她生气。”
“来之前老太爷就嘱咐过,如果我一提起这事,她表现的略带犹豫,像是不满却还是同意开阵,那这事就算罢了。要是她一听就破口大骂坚决不许,那就先讨个好,按下改日再严查。可要是她表现得淡定自若,一口答应,事后却推三阻四,甚至稍有动作就故作生气,那这事可就大有深意了。”
郑名小心翼翼地道:“那依公子的意思,咱们现在应该……”
“不急,现在不急。”铁三公子意味深长地摇了摇扇子,“谋定而后动。就按你说的,且先让她松松缰绳。毕竟咱们这趟来可不止一个目的。况且,比起一两个的五体的到手,有一件事倒是让我更感兴趣。”
千秋不变,万载不移。传闻中如意真君出手建造的最后一座大阵……到底是不是真如传说中一样,真的“不可移”?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纵然英明狡诈如韦灵菳,都免不了因为被听墙脚而含恨输掉赌局,就更不用说只是区区有钱有权的,喜夫人铁三公子之流了。
大管家照旧阴沉着脸,带人扛着箩筐出门,可这次还未等到江边,她便隐隐感到气氛里有些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长着熊头的男人腆着脸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老姐姐,昨日我远远地看见殿里有好大一阵震荡,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大管家不由一顿,眼神余光瞟见周围人的神情,垂下眼道:“哪个震荡?后院啊。没什么,不过是有人修东西,不小心砸坏了几面墙,弄破了几张烂凳子破桌子,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熊头男忙赔笑:“自然自然。夫人财大气粗,别说是几张字画,就是坏了一栋楼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我怎么恍惚听有人说,好像在那砸墙的地方看见了铁家的人,因为不知道是不是真?”
大管家淡淡道:“这倒是难说了。脚长在他身上,管得住他往哪儿跑吗?”
“那……看今儿来送饭的怎么好像跟前几天不是一批人了?难不成是茅儿娘他们有什么事出去了?”
大管家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喝道:“有事没事的也不关你的事!你也不看看,这一山里的人成千上百,不说洒扫做饭,就是喂马的也有十来号人轮换着。今天你做明天他做,都是常有的事儿,我哪管得了这么多!”
熊头男闻言把头一缩,忙赔笑着不敢多问,只是低下头的眼睛微微一转。
大管家懒得多说,冷哼一声,掉头就走,然而等到她发完一圈,再回来经过时,却是错愕地发现满地草坪上空空如也,只有几张破纸烂麻绳。
熊头男——连带着她们的碗一起——早已悄然没了踪影。
扫珠殿的偏殿内,从前难得,最近却像是习惯了似的,又是一片愁云惨淡。
“这些杀千刀的!”
桌面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角的煤气灯都猛一摇晃。
三管家一脸心疼地赶紧扶住,仔细上下打量着:“荣姐姐,你别拿我的东西撒气啊。这还是公子上回出去给我带的,都是外头最时兴的物件,其他的都让夫人抢了,就这一个我还是好不容易才藏下来的!”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大管家一双喷火的眼睛当即瞪了过来:“狗屁的时兴!二三十年的老古董了,就你还当个宝!还有这个破玩意!”
她又瞪向那盏灯,咬牙切齿,“柳公子也是,捡都捡了,干嘛不挑点好的!一个个病病歪歪,残残废废,根本派不上用场!要是当初他往这山里捡些有神通的,有能力的回来,夫人这会儿哪还用……”
“算了算了,别说这个了。”三管家忙低声道,“咱们公子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就不是图回报的人。再说了,连你自己不也是公子捡来的?”
杀人般的眼光瞬间投来,他忙一缩头,闭上嘴。
然而大管家瞪着他许久,却是苦笑着叹了口气:“是啊,谁不是呢?我真后悔,要是当初开窍的时候我能挺住一点,说不准也能有个像样的神通,现在这样,光会变个花有什么用,我还不如你——还不如小益!”
一旁的益叟勉强笑笑,挣扎着想从瓮里站起身,三管家忙一把按住他:“下半身都没有了,你就别再动了。本来就是木头,再这样下去非散架了不可,还是先等真君来修好了再说吧。”
大管家突然像是被提醒,急忙问:“对了,还有真君!怎么今天一天都不见他?别不是也跟那些没良心的一样跑了吧?”
她像是焦头烂额,竟然撂下东西真就要往外跑。
三管家刚按完那个,又赶忙来按住这个,一脸哭笑不得:“行了,荣姐姐,人家是来做客,又不是犯人,哪有看着的!再说凭咱们这点能力,就是想看也看不住。我看你还是消消气,老实在这儿给夫人描描花样子,从明天开始也别去外头送饭了吧。”
大管家闻言满心不服气,恨恨道:“凭什么?不成!眼看着快到日子了,这些人白吃了咱们那么多天的饭,要是临到头跑了,那不就……”
“那就让他们跑。”三管家打断道,“夫人从前总说,做买卖本来就是利益交换,强扭的瓜不甜。你只给人家个鸡子,又不是金子,就这么仨瓜俩枣的还想让人家卖命?哪有那么好的事!横竖现在还剩下一半多人没走,撑撑场面也算是足够。要是你实在心慌,我倒觉得不如去想想办法,看看让真君和将军留下来。”
大管家忙问:“你有什么法子?”
三管家略一沉吟,凑近了,低声絮絮说了些什么。灯火摇晃中,隐约可见大管家的眸子一亮,而在不远处楼下的一间小屋内,韦灵菳却是突然笑出了声。
同样的一室灯火,却是一张黄符稳稳浮在空中,照见墙角盘腿坐着的漆黑人影,此时悠悠开口:“笑什么?”
韦灵菳闻声当即正襟危坐,摇头:“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来人面色慈爱,问:“有多高兴?比你迟到一炷香,输给我高兴吗?”
“……”
他乘胜追击:“还是比,被罚抄十五篇《金刚经》高兴?”
“……”
韦灵菳无语地转过笔杆敲了敲桌子,控诉:“你不老实啊,阿祢。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这么阴毒的体罚招数?”
“好说。”昆祢矜持地点点头,表情有一丝苦守寒窑,大仇得报的快意,“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