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嘈杂声打乱了思绪,韦灵菳懒洋洋瞟了一眼,随即突然眼前一亮。
自从喜夫人大开殿门至今已有三天,殿内四处完全呈现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野蛮状态。施工队挖坑挖得如火如荼,三天掏出八十个洞,天落们起先还有些不适应,而当大管家带着人拉来成缸成缸的酒后,就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轰的一声彻底陷入了疯狂。
香酒啊香酒,这酒不过是个噱头,真正让人心荡神迷的,是这神通造出的宝香。
那是种什么样的气味啊……天落们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一谷幽兰半亩塘,满山风露夜来香”,只知道那味道一闻就十分带劲,上头!一口下去像是有什么极热又极凉的东西从喉咙瞬间直淌到脚后跟,于是什么烦恼都忘了,什么伤痛旧毒也解了,恍惚间如梦又如醒,使人仿佛回到了自己最想回,却又回不去的地方,见到了最想见,却又无法见的那个人。
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
无数的珍馐美馔流水一样涌了上来,压塌了饭桌。那就干脆砍掉门板,再从其他房里抬出七八张紫檀长桌,横七竖八地全排在里面。
一群人起先还有些顾忌,等到冷眼觑着确实无人看管,渐渐都大起胆子来,一时间整间屋内到处吞云吐雾,大吃大赌。
几个精怪小厮面无表情地托着托盘,来回穿梭着,柔软的金丝布鞋踏在满地碎屑果皮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往日擦洗得一尘不染的官窑茶盏,被脏烟袋磕下一块又一块黑斑,门旁的玉春瓶上更是沾满了痰渍呕吐物,有几个喝醉了的酒汉摇摇晃晃地推开人挤了出来,竟连走两步出门也懒得费力,直接便溺了起来。
大管家俯身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一团乌烟瘴气,难得的没有生气,只感到一股浓浓凄凉。
望柳山是不允许赌的。
这里不分男女,不问过往,有一多半的人都是被柳公子所救。喜夫人对这些无利可图的人毫不关心,任凭他们随意生活作息。
这些年山里来来去去。有愿意留的,生老病死自去库房领日用所需,有想要走的,也不用任何口信通报,随意离去无人在意。荣也好辱也罢,就算你在外面杀人放火,只要不犯到眼前她都不在意——只有赌不可以。
凡有在山里携带骰子牌九麻将叶子牌之流者,一经发现钉棒鞭一百;有聚众赌博被发现者,主犯逐出去,从犯挖眼,围观剜鼻;赌筹牵涉钱物的,立即处死!
这项规则出自喜夫人之口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柳公子竟然罕见地沉默着没有反对。后来大管家小心翼翼地问喜夫人,是不是有过什么阴影?不然为什么唯独对这件事那么痛恨。
当时喜夫人正坐在井边咔嚓咔嚓地啃西瓜乘凉,一听这话当即赏了她一串此起彼伏的白眼:“恨个屁!要是我,巴不得看见别人赌呢!这世上再没有比烂赌鬼最容易摆布的了,只要是给他一个骰盅,就是金山银山他也心甘情愿给你掏干净!我是心疼小柳儿,你不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可怕这个。”
在外人的眼中,柳公子是一朵即便在精怪里也相当罕见的奇葩。论其貌美已是罕见,而其个性更是儒雅到近乎窝囊,这种人就该投胎在话本里,做那种除了善良一无是处的穷秀才,可远观可亵玩。而至于看和玩以外的?那就让人敬谢不敏了。
如此一个木头美人,堪称为天然的抹布圣体,但凡是个道德低下的人都想尝尝咸淡,喜夫人自然也不能例外。
纵使她现在如何义正言辞,斩钉截铁,拉着她的亲亲小柳儿的手,深情款款地宣称自己和外头的那些登徒子不同,是完全看中他的心灵,他的智慧,他的才华……
然,谁也不可否认,一切的起源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见色起意。
所谓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一见倾心,是由色心起。于是夸耀财富,死皮赖脸,甚至于尾随纠缠,可由“色”转为“情”,又是从哪天开始?
那是在江南。
十一月里难得的一个大晴天。不冷,不热,不湿,不燥,放眼望去万里碧空如洗,而枫叶却正金黄。
天刚下过小雨,坊市街的青石地面干净得可照见人影。护城河顺着两侧潺潺流过,河水碧绿,点着柳叶簌簌,来往的车马行人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又频频回头看着那个俏丽的人影。
喜夫人何其得意。
憋屈了小半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柳公子的好脸,而一个生气都好看的人,笑起来果然更加格外赏心悦目,这么一想,她甚至有些感谢那位不知名的,柳公子的朋友——谢谢他突遭大祸家破人亡,更谢谢他落魄贫寒留下孤儿寡母,若非如此,哪有自己雪中送炭?
她在心里不断拨算盘:一趟出门行路十余天,费马车一辆,食水若干,抚恤银钱一百二十两,得芳心半颗,交际人脉四五条……花费不多,收获却颇丰。
思及如此,她的笑容更加真挚,眼神也因划算而越发温柔。
中午吃的是特色酒楼。荷包里脊、佛手小团、莲蓬豆腐、桂花鱼樱桃肉,还有喜夫人最爱的酱牛蹄和红烧肉。
东西本来普通,可经那人的嘴一报就无端的多了些旖旎来。尤其是听着他仔细叮嘱小二牛蹄要重辣,肉要多肥多油时,更是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得意——只不过一起吃了几天就连我的口味都那么熟悉,这人心里肯定有我!
她觑着那人擦洗碗筷时,低头露出的一截脖颈,嘴里心不在焉地跟着说些闲话,直到不知怎么的,话题渐渐聊到了家人。
精怪是没有血缘这个观念的。即便是父母同胞兄弟,在开窍的隔阂后也不过是另一个物种,所以他所说的家人不是血液,而是一起醒来,一起开窍的真正的“亲人”。
于柳砚冰而言,记忆的最开始是在江陵,吴家的老宅里。
那是间三进的高门大院,绿瓦红墙高门槛,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是层空皮囊。他初开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高墙上“故山归梦喜,先入读书堂”的对联,可在印象里,家里唯一的“喜”事就是几位太太小姐一茬一茬地生孩子。
柳砚冰并不清楚吴家是怎么发达的,就好像他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没落的一样。
他只记得在自己对面就是一架巨大的书架,上头经史子集塞得满满当当,老书的封皮被翻动太多起了毛边,又被新人用织金缎子仔细包好了,看着依旧老而弥坚,只是架子上多了一层厚厚的浮灰,里头的蜀纸却早已经被虫蛀的破旧不堪了。
他只记得这家里每逢初一至五都会一波一波地来人,带着账本和算盘,红光满面的。而他们每多来一趟,家里的东西就好像更少了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