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是账面上的银子,后来是马车轿子,再来是女眷的首饰金银,桌椅大床……每回他们都说要把用不上的物件清一清,于是用不上的东西就越来越多,到了最后竟好像没什么是“用得上”的了。
他是最后才被卖走的,只是因为满家里谁也没有去书房的习惯,也就都没想起来里头还有这么些东西。
御赐的官窑梅瓶,上好的白釉彩绘,代表着吴家几代人的风光,可等到当铺里估一估价,也不过多卖个十几两。当时的柳砚冰虽然能看能听却不能动,他眼睁睁看着另外三只兄弟姊妹先被卖出去,之后就轮到了自己。
一个满手戒指的无赖泼皮买到了他,却并不怎么珍惜,只是把他和另外一些金的玉的一起,一股脑全摆在新开的赌坊的博山架上,当作种谈资点缀。
那些痰渍,便溺,一时兴起对殴见血,输了又砍手指跪地求饶,卖女,卖儿,卖祖产根基,卖妻子,卖自己……他都见得多了。有时候回想起来甚至都觉得诧异,自己到底是怎么在那种龙潭虎穴里,全须全尾地活到了最后。
柳砚冰不是个爱诉苦的人,纵使只是简单的说这几句也像是极不习惯似的,以往总是云淡风轻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羞惭的笑意。
平心而论,这故事自然不能算作是好,尤其对精怪们而言,受苦简直是一辈子的主旋律。不过是家破人亡,不过是深陷泥潭,这点小事就算是拿到鬼市的天桥下说书,也都会被人打着哈欠骂乏味。
喜夫人自认是个成功的生意人,而她成功的秘诀就是比旁人加倍心狠。对她,这故事就是块烧过了头,又柴又干的红烧肉,好嚼头全在讲的人那层漂亮的外壳上,内里委实没什么滋味。
可那点笑却像是锥子一样猛地掼进了她的心里,让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揩油的手,也跟着正襟危坐起来。
酒楼开在街市的最正中,而在斜对面不远就是一家名为“人和”的赌坊。金字大招牌下蹲坐着几个乞丐,个个衣衫褴褛,眼神中却带着希翼,而在他们视线的最前方,又有一行锦衣华服的人,正骂骂咧咧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只不过一个对视,又随即错开视线。可在这一明一暗的两列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两条影子却是紧紧融合在一起,一时间竟然谁也分不出哪个是乞丐,哪个是富人。
喜夫人望着窗外半晌,突然回头看着他,斩钉截铁地道:“你放心。”
“从今以后,在这世上只要是有我的地方,就绝不叫你听见半点骰子声响!”
……
“碰!”
又是一声巨响。大管家回过神不耐地看去,就见楼下桌椅板凳齐飞,几个大汉正撕扯着扭打在一起。
有赌自然就有输赢。赢了的自然欢天喜地;输了的却是要指天骂地,乃至喊打喊杀。周遭的人头也不回,不约而同地吸起屁股往前让了一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赌桌。
两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左侧坐着个长疮的癞头乞丐,他翘脚踩在凳上,一手拨弄着骰子,一双滴溜溜的圆眼里射出贼精的光。
“大?还是小?”
长桌的右侧,韦灵菳敲了敲桌面,气定神闲:“大。”
“又要压大?这位公子倒是有气魄,”癞头乞丐嘻笑,“那我可要好好想想,这把是跟还是不跟了?”
韦灵菳闻言也神在在一笑:“用你刚才的一句话回你:‘赌桌上下全凭自愿,端看你有没有这个心了’,不跟,那就认输。”
癞头乞丐哈哈大笑:“说的是。上下自愿,输赢那可就怨不得人了……既然这么着,我也还压小!”
围观的人也跟着起哄:“开开开!”
“大大大!”
“小小小!”
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嚷引得周遭不由侧目,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庄家猛地一拍骰盅:“开喽……1、3、1。”
“小!为公子输!”
围观者当即大嘘,窃窃私语:“又输了,你看我就说他还要输吧?”
“看着挺自信的,还以为多大能耐呢,这都连输十三把了,一把没赢过,太挫了吧……”
韦灵菳的笑容瞬间整个僵硬在脸上。
癞头乞丐却是忍不住狂笑三声:“好好好!想不到我一个要饭的叫花子竟然还能有这种福气,让个天异神通的大精给我做奴才!”
在众人的惊呼诧异中,他一把将那卷麻绳拍在桌上,“怎么样为大爷,用不用我把这玩意儿给您套上?别伴着一张脸啊,这可是咱们签字画押白纸黑字说好的,是您自个儿亲自把自己卖给了我,往后你就是我癞老五的人了!”
他的话音刚落的瞬间,桌上正中那张纸上白光猛然一闪,一条碗口粗的锁链长蛇一样猛然从里面弹出,不等韦灵菳反应过来,当即死死箍在他的脖颈上,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