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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道德,只是富人的香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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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总是晚一步出场,正如小二毛总是姗姗来迟。

伴随着大宴的结束,几个小伙伴们也拍拍屁股,乘船的乘船,骑驴的骑驴,一个个挥着衣袖潇洒而去,原本如火如荼的“风筝研讨爱好者联盟”也因此,正式宣告了破产清算。

作为开国功勋的一员,小二毛光荣分到了一只极大的花公鸡风筝,兴高采烈地跳上了船。

张道德低头躲开了他的“鸡爪”,一脸深沉地将一只大食盒重重放上船头。他的姿态看上去漫不经心,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人。

勾雨还是穿着初见面时的那身粉色小裙,一手抱着那只白猫,一手捏了一点点张道德的衣角,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张道德一看见她这么笑就觉得胸口发热,后背直麻,他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问:“小花怎么样了?”

勾雨嘻嘻笑着,全不在意他的语气,只朗声道:“好多了呢!小荣说以后用不着再伪装成人,可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一直这么回去自己的猫猫身,真好啊。”

张道德于是也跟着说:“真好啊。”

好个什么……韦灵菳一脸无语地敲了敲他的脑壳:“请不要阻挡道路,下来。”

张道德眼前登时一亮,刷的回过头一把抱住他:“老韦!你这两天死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一直找不到你,都快憋疯了!唉唉唉,我正要跟你说,你没看见前几天我和小雨两个一起做的,就抱着个笼子一直跑一直跑,那个臭着脸的什么铁就带着人在后面一直追一直追,然后我们……”

他像是一条过分强健有力的蚂蝗,死死吸在别人的手臂上,嘴上叭叭不停,底下还不忘手舞足蹈。许是兴奋得太过于专注,他全然没有发觉韦灵菳的脸色一反常态的惨白,脖子上更是不知什么时候套了个一指宽的,漆黑的铁环。

修长的,像甜白釉一样的脖颈,两侧有力的青筋却是微微鼓起,往常不见一丝纤弱的身体在这一片小小的黑铁衬托下,却无端的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色气。

他皱着脸,随着那只“赖皮猴”爬树一样的动作,痛苦不堪地“是是是对对对”敷衍着。纵使没有回头,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从背后黏上来的,灼热的视线。

“唉,对了,”张道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揪着他胳膊上的痒痒肉问,“小祢哥嘞?怎么没看到我的小祢哥去了哪里?”

“他呀……”拖长的语气漫不经心,可就在眼神扫过去的瞬间,窗台后的黑影便嗖的一声不见了踪影,“胆小鬼。”

“……什么?”

“我说,”喜夫人啪的一声落下一子,“你个怂龟软脚虾。”

昆祢哑然,他的眼神错愕,也不知是对她说的话,还是对她这直下在天元的一子。

“笨,蠢,又笨又蠢,还怂。”她还在喋喋不休地叠词补充,“眼看都百八十岁的人了,再过几年别说入洞房,就是入土都费劲,在这里磨磨唧唧,唧唧歪歪,是想干嘛?演《西厢记》啊?”

昆祢简直哭笑不得:“都说了我跟灵菳,不是那种关系……”

喜夫人不由嗤笑:“嘴那么硬,我祝你最好那儿也能这么硬起来。这不是那不是的,说得好听,我只问你,难道你不想上他?”

一句话振聋发聩,昆祢当即拱手认输,只求她快快闭嘴。然而喜夫人岂会这么容易放过他,想了想,又低声问:“还是,你需要什么辅助?好比那个什么春……”

昆祢大惊:“我要春药做什么?!”

喜夫人也大惊:“谁说是春药了?我是问你要不要春宫图,毕竟一看你就知道没经验,现在不预习,等着上阵泄气啊?”

昆祢仰天长叹,“哪还真是谢谢了,你自己留着用吧。”

喜夫人于是啐道:“净说些屁话!我要是还能用上还会便宜你?可惜了,我软磨硬泡这么多年才哄得小柳儿松口,连画师都找好了几十个,谁能想到这一下子被人抄了老家。如今留着它看了也是心烦,更不用说我的那位新夫……”

一想起适才见过的,那位铁四公子的庐山真面目,昆祢只得道:“他看上去个性挺,稳重。”

“你是想说心机重吧?”喜夫人毫不客气地道,“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那天从铁家后门出来以后,我就去和这位四公子见了一面。”

这世上不被父母偏爱的人有许多。有人理解,有人怨恨,有人心怀鬼胎,只待时机成熟谋夺家产,也有人是唾面自干,加倍牺牲,加倍孝顺。一个猴有一个拴法。自己是该威逼利诱还是挑拨离间,就要看这个铁老四到底是什么样的个性了。彼时的喜夫人转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想着,而后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是个举止长相都颇为板正的男人。方脸,圆腮,笑眯着的眼,一举一动都仿佛透着些随和谦卑,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摆在柜台后面做迎来送往的大掌柜,可就在他猛然抬头对视上的一瞬间,喜夫人就清楚地意识到——

这是个和自己一样,冷心冷血的人。

铁四公子并不在乎父母的苛待冷遇,自然也不在乎父母。他的野心和他的身材一样,是包在一层温和脂肪下的硬肉,一旦机会到了就会瞬间将整个铁家吞噬殆尽。

“他是个能共患难的人,”喜夫人微微一笑,“毕竟现在就出卖我可算不上划得来,更何况那天讨论了以后,发现我们两个的目的并不冲突。”

铁四公子想要的是铁家的实权,是被当成土皇帝高高在上,掌握这一亩三分地的生杀大权,而喜夫人要的却是他家累世积攒下的关系网。

“公的也好,母的也罢,只要名字前面带个‘铁’字,别的我一概不在乎。”她掰着手指,漫不经心地细数着,“家世清白,安静,听话,一个好用的花瓶,要是能有一点心机头脑,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有了喜夫人的钱财支撑,铁四公子就不必像从前一样掣肘,可以尽情地去结交应酬各种名门豪族,而由他的交际所带来的那些人脉生意也就自然而然的,由喜夫人来接管笑纳了。

就好像她的名字一样。喜珠,喜蛛,她天生是个躲在暗处的捕食者。

“说来也是好笑,之前荣哥儿一直问我,为什么不能用钱买门路?为什么不能讲价出资,非要联姻不可?我就告诉她,并不是有什么‘非要’联姻,只是没有了‘不能’的的理由而已。”

这还要多谢那些凡人。在年复一年诗书礼仪,击鼓传花式的洗脑后,终于将“婚配”这个反常理的东西,硬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位。虽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过是一张红纸,两个人名,三句废话,却能在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可以和神通誓言媲美,可喜夫人还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笔无毒无副的好买卖。

她说得真情实意,昆祢也只得默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轻轻推了过去:“你要的报酬。”

喜夫人闻言不由一乐:“哟嚯,这回怎么这么快?看样子那个懒蛋被你折磨得不轻吧?”

“刀谱又不是菜谱,不能随意乱写。你要得仓促,又是时隔那么久,能记起来已经是万幸。”昆祢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再说他也不是懒,只是不喜欢做些无趣的事情。”

“是是是,你的灵菳聪明又能干,连放个屁都是香的……这东西到底要练多久?”她敷衍着随手翻了翻,“我看话本里常说什么童子功,该不会这个也是一样,得练个十年二十年才见成果吧?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昆祢却是摇了摇头,安慰她:“不用担心。好的武功才需要苦练,这刀法普通,就算没有底子,也不用耗太长时间,不会耽误保护你。”

“行吧,那样最好了。”喜夫人装作没听见他暗搓搓的排挤,“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是没来得及大干一场,就先让什么人一锅端了,那我真是做鬼也要气死!横竖我能铺的路都已经铺好了,现在就等着看我那位新夫,他到底有没有能耐将他的三哥拉拢,又能和我们这条船绑得多紧了。”

像是已经预想到之后的无休止的勾心斗角,喜夫人忍不住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不急,不急,那些都还是后话,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如今只等荣哥儿他们将东西收拾好,大宴就算彻底结束,一切也终于尘埃落定。

多年积蓄的宝库这一下就空了十之六七,余下的三四成里又有一多半正在清点装箱,准备陆陆续续送往铁家的后院,只剩最珍藏的一库,被深藏在书房的地板下,作为她离开后,那些留下的人的庇护所。

荣哥儿,小益,老周,小花……还有她最心爱的,最舍不得的小柳儿。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她很早以前就清楚,他是不会跟自己离开的。

她不由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小柳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束着浅灰色的护腕,腰佩长剑,背挎弯弓,一身潇洒又风流,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误闯进来的小公子,全然看不出一点精怪的气息。

他也确实不像是喜夫人印象中的精怪。

他竟会读书画画,而且不单只是为了卖钱,是真的当成一种“乐趣”。举止打扮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刻意半露半掩地卖弄风骚,而是有些老学究气地一丝不苟。

有钱的时候,他喜欢游山玩水,去各种名寺古刹游览观光,等到没钱的时候,他就卷起袖子,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一起搬抗打杂。而不管是穿着长衫还是顶着大太阳,系着绑腿短打干活时,他都是一样把领子抹地板板正正,端庄干净到可笑。

他爱交游,懂仗义,会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不远千里自掏腰包去请香,简直像是个话本里才有的,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可如果单单只是个“好人”,是绝不足以让喜夫人如此挂心惦念的。

倘若说由色转变为情,是因为那一次偶然怜惜带来的心动,那么促使她耐下性子,忍过之前许多次躲避和拒绝的,则是那一次神通。

第一次见到柳砚冰的神通,是在又一次被他拒绝之后。

喜夫人自认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更没有什么欲拒还迎的嗜好,再好的羊肉要是吃不到嘴里,那也没什么乐趣,尤其是看着那个红着脸不停道歉,落荒而逃的背影时,她几乎是难得的有些泄气。

当时距离他们前往江南,还有不足三个月,她跟着柳砚冰一路从京城辗转到了西北,就为了看一个什么大佛像。高悬在峭壁上的泥像大得看不到顶,光秃秃的一色灰黄,既不好看,也没觉出什么人文历史。

可柳砚冰是真的喜欢。

他站在崖边眺望时,眼神里像是有光,而喜夫人却只觉得身边的人挂云佩风,好看得近乎神圣。

母的负责强壮,公的用来欣赏。这世上不仅是修者无法摆脱过去的束缚,精怪们更是不能免俗。而倘若把柳砚冰比作蜘蛛的话,那他一定是只七彩斑斓,艳丽带毒,硕大优雅的雄蛛——最合喜夫人口味的那种。

思及如此,喜夫人略一迟疑,终于还是沉痛地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漫不经心地用画轴拍打着后背,一路走,一路左顾右盼地找着。听字画店的老板说,这副……什么来着?反正卖得最好,最和那些读书人追求高雅的脾气,她特别令人用金纸裱糊了,做得又大又贵气,全当是刚才出言不逊的赔礼。

她难得这么上心地去追一个人,出钱出力,还去了解他喜欢的是什么,这已经算是十足的诚意,要是再不成……

她猛地顿住脚,突然看到了那个人影。

柳砚冰在给人砌墙。

一间偏厢房需要四推车砖头,还要打灰,和泥,一天下来工钱十文,再加三餐稀饭杂面馒头。

十文,还不够她刚才在酒楼里的一盏茶钱。

喜夫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爬上爬下,脏泥凝固在他的衣角,白皙脸上嵌了一条清晰的掌痕。他大汗淋漓,雪白的深衣浸透了,显露出一身纤瘦的肌肉线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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