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今天唯一一件好事,总算是一饱眼福。她心内大为舒畅,一面如此想着,一面慢悠悠地步进酒楼,又点了壶茶。
从正午一直到傍晚。她跟着他一路从南到北,从原本的有趣到逐渐变得不耐烦,最终将那些仨瓜两枣的零钱攒在一起,交给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
“茂兄。你要得太急,一时间我也只能筹到这些,实在对不住。”他的语气满是歉意。
“哎呀,怪不得都说柳老弟仗义,也是我那小崽子不争气,好好的犯什么病!家里一时哪拿得出来那么多药钱。”
柳砚冰忙道:“治病要紧,小孩子毕竟身娇体弱,你不要责备她。只是……恕愚弟多嘴,似乎没听说过茂兄成婚,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了家眷?”
男人哈哈大笑:“柳老弟你这话说得,什么成不成亲的,文绉绉的话我可听不懂。我就是个粗人,看上了谁家的婆娘,拉上x一泡,不就齐活了!连这小崽子也是那时候的种。妈的,你别说这婆娘的x还真不争气,生都生了,也不闹个带把的出来,一个小丫头片子,还白吃我四年米!”
柳砚冰顿了一下,问:“……可你刚才不是说,令爱才刚三岁?”
男人赶忙打哈哈:“有吗?你瞧我,真是气糊涂了。行了老弟,我先走了,咱们回见,下回我请你喝酒哈!”
喜夫人站在阴影里,冷笑着看着那人火急火燎地跑过,连脚印都仿佛有一股浓浓的酒气。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那个低着头的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
柳砚冰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缓缓皱起眉,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略一犹豫,最终还是抬腿跟了上去。
过了巷子一路往西,穿过不知多少条小路大路后,两侧的人烟却是越来越繁盛,终于到了一处酒气飘香,红袖招摇的长街时,柳砚冰踌躇了一下,而后还是跟了进去。
喜夫人冷眼看着他可笑地腾挪着,小心翼翼地躲开扑上来的人群,又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呼喝的喧闹,他被推搡着一把赶了出来。
那“茂兄”藏在龟公的身后,眼神闪躲:“柳老弟,你看你……何必这么较真呢?其实这也不是我想来,就是我有几个朋友恰好今天约在这儿过寿,我就是来道声贺的。”
柳砚冰缓缓爬起身,怕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没有吱声。
茂兄越发心虚,怒道:“柳老弟要是真这么仗义,早就该多提携提携咱们!如今谁不知道你好命,攀上了个大户喜珠,家里头京城内外教坊都有店铺,金银何止成斗!你自去过好日子了,哪里还想得到兄弟!”
柳砚冰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说完了,才开口问:“这么说,没有孩子生病是吗?”
茂兄顿时语塞。
柳砚冰于是点了点头,再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向着巷子里走去。
深秋的晚风肃杀萧索,卷裹着落叶拍打在那人身上时,更透着一股别样的凄惨哀愁。可喜夫人看着他,脑海中盘算的却是该什么时候出去“英雄救美”,才能最大程度的让人心中感激。
她想得太过出神,竟没察觉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身影已悄然停下了脚步。
柳砚冰抬头望向天,傍晚的夕阳红的仿佛一场血淋淋的谋杀案,风中隐约传来黄沙泥土的腥气,半响,他长叹了一口气,突然抬起手。
一瞬间整条巷里都为之一静,连风声都不再喧嚣。
柳砚冰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茫,而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浑身上下重新变得一尘不染,被砖石磨出的水泡也眨眼不见了踪影。
“咦,奇怪,我记得我好像是在……啊,不知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他敲了敲额头,像是有些为难,却又仿佛习以为常,而直到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喜夫人才突然大笑出声,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怜悯。
神通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本性。语言可以造假,举止可以蒙蔽,只有在生死关头心心念念最强烈的念想,才是一个人最深的欲望。寿命,权力,财富,武力……所有的一切她都可以理解,却从未想过有人连死都不怕,想要的却只是“没有发生”而已。
难怪他在这种乱世,这种穷困的底层还能保持着一颗璞玉一样的心。这不过是个可悲的胆小鬼,连一丝挫折也经受不起。她分明有些鄙夷,可却在心中油然而生了一股莫名的怜惜:因为他分明是知道的。
他分明这么怕被伤害,也分明知道忘记会带来多大的不方便,可他还是每一次,每一次都选择了伸出援手。
这是名为“善良”的愚蠢。
白瓷的杯盏上滚落下一滴水珠,茶凉了,再入口总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喜夫人将它随手泼了出去,只是语气里依旧带上了些茶的余味:“我小心翼翼地护了那么多年,一次都没让他再‘回溯’过。直到这一次……不过也好,忘记了也就没有那么多烦恼。如今刀谱也有了,只要再忍几天等上了船,到了新地界后把那些东西拿到手,也就不枉我辛苦这一场。”
她像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真是有多少年没像这样忍气吞声过了。她是望柳山的山主,一香断生死的喜夫人,一个个说出口响当当的称呼——可那又如何?还是抵不过天命的浩劫。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纵使是天落也无法等闲处之。无数个夜里,多少人痛苦流涕,诚惶诚恐,连古老如三元门也不得低头求合作。
回想起那日在大会殿上,首座的谷老先生声嘶力竭地传下那句预言,又含着泪请出那张镇派的图纸。无数人倾尽全力,耗费数十年,却也只够打造出这二十六艘宝船而已。
是巧夺天工的鬼斧之作,却也是噩梦的开始。
合心船,合心船,无风自起,无水自行的宝船。它不是用凡俗事物而是全凭髓气锻造铸成,于是自然能载起多少重量,也须得用髓气计算。
一时间拨算盘的声响从天南海北,一路响彻到众人的心里,一个个等式不等式被放在秤上,翻来覆去地来回计算。
一船能盛下二千一百零三只半天落。二十六艘船正好能将所有人带走。可同时——
一只上好的护身符是一盆髓气,是十分之一个天落。
一件法宝是一桶髓气,是半个天落。
珍藏的杀招密卷是二十个天落。
世传的护宅大阵要一百二十个……
算来算去,算来算去。
都是积年的珍藏,都是日后东山再起的根基,谁也不愿意吃亏,谁也不愿意少带,那就只能换一种思路,去掉一些最多,也是最无用的……“砝码”本身。
一个天落能换十只护身符,保下自家十个弟子。二十只天落能换一个杀招密卷,或许能在一战中扭转乾坤。将人命赌在天平的两端或许是一种残忍,可如果这命无关自己只是他人,那就成了一种可以商量的买卖。
“有一句话铁老三说的没错,那就是我太自大了,只想偏安一隅,竟然连出了那么大的事,都是慢了一步才知道。”
而人生就如同商场,慢了一步就是什么也来不及。
依旧还是那位谷老先生的提议:“合心宝船不同于其他,须得用大量髓气浇筑而成,二十六艘已经是极限。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幸好却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还有一样东西是人人皆有,天生带来,最为纯净的髓气产物——”
肉身。
何必非要那么死脑筋呢?对天落而言,躯壳本就不是必须之物。你等都是些穷苦人,无才无能无法宝神通,就算全须全尾的过去,也不过是给“那边”的巨兽多加一餐,既如此,何不摒弃了那些俗物,用来融合重塑成一座新的宝船!
将血肉拿去护卫木头,用天生的身体去换取一些指缝里漏下来的财宝。髓卵思维被存进箱子,和那些杂物破烂一起堆满仓库,在沉睡中,怀揣着无限的美梦一起,破开桎梏到达新界。而至于那些因此腾出来的空间?自有早早得知消息的几家世家大族一起瓜分笑纳,还美其名曰:赎买。
多仁慈的互惠互利,多高明的赎罪金券!
“我从前常听小柳儿教勾雨小花他们,说什么‘善有善报’,他自己也是每年到处开粥棚,四处救些快死的穷人,他觉得这是积德,可我却知道,那不过是骗傻子。”
喜夫人微微一笑,“真君,你是修者,人的出身,大约学过什么诗书礼仪,可我却没有。畜牲只嗷嗷待哺几个月就会离开父母,想我们这种虫蚁草木更是生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家人。看见危险就绕路,遇上好处就死死扒住,饿了什么都能入口,就算是同伴,要是死在旁边了也能填填肚子。情和爱对我来说是后天才学来的东西,而那些才是我的本能。”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仓廪实而知礼节’。道德这种东西,是给那些富人大人的香饵,引着他们不要欺压地太过分。要是一个人连自身都难保了,却还是一味听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才是真可怜。
“我明白小柳儿的心思,他这个人恋旧。就算再怎么讨厌赌博,可每次一提起江陵吴家,还是会忍不住一脸笑意。他太像个人了,会思乡,会不舍,会宁可死在熟悉的地方也不肯离开,他就是个人了。可是我不行,真君。
“我心爱小柳儿,就算是把心刨给他都不可惜,可是要是能选,我还是想活。”
而这,也就是一切的源头,和原因了。
喜夫人缓缓站起身:“行了,道别也道完了,戏也结束了,咱们也该散场了。你要的药和香我已经让荣哥儿给送去,还有——”
就在这时,远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又极脆的短笛声响。那曲调是如此平和悠扬,纵使是经过山谷的不断回音,也丝毫不带一点感伤,只有浓浓的爱意,轻快;和祝福。
喜夫人的神情霎时一变,骤然回头,她的两眼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看向那个端坐在河畔石头上的人影。
一衣带水,两岸垂条,芦苇摇曳间轻轻挂过他的衣摆。依旧是月白色的长衫,依旧是一只银红的短笛,一曲《春江山色》后又是《竹间词》,《采莲曲》再来是……
那笛声响了整整一天,喜夫人就坐在高楼上看了一天。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笑,还有他手背上那一条因为被小花抓伤而留下的,小小的伤疤。
他决定记得。
喜夫人笑着,缓缓流下泪来。
江上竹筏攒动,灯影摇晃。无数的舟船又呼呼喝喝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离去。一片人声嘈杂中,无人发现石桥旁的大杨树下少了个守门的人,而与此同时,那艘最华丽的花船上,也多了个看上去很眼熟的癞头身影。
癞老五——又或者该叫他秉月,或者戚长安——哼着小曲儿,像是好奇地仔细观摩着自己的身体。透过船头的灯火,隐约看到船舱内有个修长的人影,在纱幔的遮掩下隐隐绰绰,看不清晰。
“你的身体我已经帮你取回来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的声音沙哑中透着一丝狠厉,可秉月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抬起手对着月光,入迷地打量着自己的掌心。
耳边,隐约能听到昆祢忍无可忍的低骂“都说了,不要给他乱吃东西!”以及大管家惊慌失措的叫声。
“快快快!快叫大夫!这小孩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