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母亲来,带了一个保温盒,里面是她母亲在家里面熬的小米粥,打开来让梁翠翘来喝。
梁翠翘拿一个小银匙在粥里搅和,发现她母亲只是坐在那,两手合在袖子里注视着她,她也回视着,过了一会,她笑了一下,道:“妈,看我做什么?”
她母亲一顿,道:“嗳,你感觉怎么样?”
梁翠翘道:“还好,现在不痛了。”
她母亲一下子沉默下来,后来还是没忍住道:“这就是个警示,也就是你爸妈现在还活着,你受伤了还能靠一靠,之后剩你一个人呢?你不能工作了,谁又给你付医药费。”
梁翠翘顾着喝她的粥,病房里静悄悄的。她喝了一阵,笑道:“是呀,到那时候我就是真落了个残疾,一辈子也好不了了,根本没个人在身边不行,也不得不结婚了,往后他要是打我,打死我了,我也拒绝不了,那时候才很快活嘛!”
她真想发笑,狞笑,然而克制住了,她觉得她母亲避而不谈受伤的事,无非是怕自己担上责任,因为这自杀事件就发生在她们谈话之后,她母亲不可能一点觉察没有。
梁翠翘想,就算生不了孩子了,那也可以去骗婚,可是她拒绝了她母亲,她母亲就生气了,这下子是真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最后的价值也没有了,毕竟是她自己主动抛弃了这个展现价值的机会。
梁翠翘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吊着的腿,忽然笑了,道:“我这样一想,他是个瘸子,我现在也成了个瘸子,我们倒是意外很配哩!”
她母亲唯有沉默,她这样说话,不免有点毛骨悚然,过了一会,她母亲叫她别这么说,像小时候那样,在梁翠翘头上摸一摸,嘀咕说是不是发烧了,也就借口出了病房,片刻回来跟她说:“货架要理了,你爸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先回去一下,你在这吃,妈晚一点再来你这。”
小银匙正被她咬在嘴里,因此梁翠翘也只是点了点头。她母亲这就走了。
因为腿上的毛病,桌子都是她母亲给她挪上来架着的,现在她母亲急忙忙地走了,她自己一喝完粥,倒很不方便,手伸直了把保温盒放床头上,这桌子实心的,拎着很重,梁翠翘想,她就算勉强拎起来那又怎么放到床尾去,干脆让这桌子在这先搁着。
梁翠翘拿了枕头垫在身后,慢慢地贴上去,这几天总是坐着,躺着倒有点睡不着,而且她也不愿意叫护士进来,她觉得这里的护士动作慢一些,说话也懒洋洋的,叫她们帮忙摇床,简直羞辱自己,到底心里有气,眼睛一闭,不一会就睡着了。
梁翠翘是听见脚步声苏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来看,这时候病房里面昏黄的,已经到了下午了,窗子外的太阳是软化的光,有一瓢在她的胳膊上浇着。
梁翠翘看见一抹白,是护士进来了,对方身后有一个老妇人,正是她的母亲,然而最后关门的那只手却是一个男人的。她立即心激起来。
护士按时间给她来测血压,拽了她的右胳膊就绑起来,让她袖子自己再撸上去些,梁翠翘一动也不动,目光锁定着她母亲,看她母亲慢悠悠走过来,但仿佛又没看她母亲,是一种僵直的状态。
等护士给测完出病房,梁翠翘的脸上又显出一种漠然,垂头把袖子一点点细致地扯下来,哪里皱了,她便把手掌放上去抚一抚。
她母亲站在她前面,没有离太近,便笑道:“翠翘,这是小秋,他听说你伤了,特意来看看你。”
梁翠翘听此,微微抬起一只眉毛,也不言语,去看她母亲旁边站着的男人,对方貌似是有点害羞,一见她看过来,立马把头转过去,但可以看出来模样还是清秀的。
她因为知道这小秋的经历,不免向对方的腿上扫了一眼,肉眼是看不出来什么异样,她之前也没注意他走进来时是否有点瘸。
她看到小秋,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没有他好。
到底要用尽全力才能抑制住自己心里恨恶的情绪,她母亲的出谋划策,连带着小秋也被梁翠翘给恨上了。
全是因为这男人,不然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负伤进医院的地步。
梁翠翘的表情实在太淡然了,连对她母亲都有点不搭理,小秋在这不久便借口要走了,她母亲道:“嗳,我送送你。”
那当然不行。小秋自然是连忙婉拒。
她母亲道:“这有什么嘛!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梁翠翘看见她母亲这幅样子真是勃然大怒,她想也未免太捧这个小秋了,不过是看人家有钱,瘸也甘愿了,她和他正面还没说上一句话,她母亲仿佛就把这人认成了准女婿一样,都舍不得让他离开。
身子都这样伤了,她母亲竟然还敢把这人带过来,好像生怕她不够郁结于心似的,难不成她母亲真以为她是突然被衣柜砸倒的吗?
衣架子又不会突然消失。
真的可恨,可恨,竟然可以到这种地步?
怎么什么事老天爷都是跟她对着干呢?
要说这是她母亲的一番苦心罢,也发挥的太不是时候了,上不得台面,要说是她母亲故意的——怎么会——不,怎么不会?
她辜负她母亲的期望,她母亲自然要给点教训了,可不是说呢,这小秋就是她母亲故意带来的,不过是要她生气,她一生气,她母亲就快乐;不然干嘛要撮合她和他呢,不就是看自己不喜欢小秋吗,要是喜欢了,她母亲指定不情愿,不过是只想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而已,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阴谋,她母亲是这个世界的帮凶,她母亲就是恶魔。
——梁翠翘想起她父亲,更加心灰意冷,她父亲虽然还活着,却是个半个死人了,一看女儿这也不能,那也不能,简直没有用,所以受伤以来一点不来看她!
这家里无论谁都不爱她,连对沈蓝葵,都比对她的爱多。
她再也想不下去了,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盒,“啪”一下摔到地上去,盒盖分离,还剩一点的粥喷洒出来,在她母亲的裤腿湿了上面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