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暖气好像开得有点太足了,梁翠翘去推了一点窗,丝丝的冷风进了房里来,从领口子灌进去,整个身子似乎都变得冰凉了。
外面是一片草地,隔壁养的鸡还能听见一点咯咯叫,窗外的空气里淡淡的臭味飘来了,伴着一种自然的草香,简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味道,窗顶露出一点尖锐,是他们家房顶上结的冰锥子,梁翠翘探手朝外面的墙上一摸,一层薄薄的冰冻成的衣裳。
雪覆盖着草地,偶尔露出底下的土的一角,孤零零的苞米杆子驻在地上,枯草,枯树,什么都是枯的,什么都是死亡的,也许她自己也离那一天不远了,根本不想结婚的事,不过是觉得很无聊,结婚生子,谁管她丈夫是谁呢,有钱就行了,仿佛人生就会这样过去。
等着天暗下来,大家各回各家,到各自的团圆中,梁翠翘,依旧孤身一人,假若不谈恋爱,甚至不喜结连理,她永远会这样孤独了下去……直到死去?
衣柜里面一只蓝色的空衣架,她给拿出来,柜门关好,把衣架连勾两个拉手上,撑架对着自己。梁翠翘准备待会把头伸进去。
她还没体验过窒息是什么感觉,房间里面找不到一个地方容她自缢。
可是在寻死之前,她还想再试着打一个电话过去,如果接通了,她也不会告诉于鹤润她要自杀,她所受的苦痛于鹤润也不会知道,不为别的,只是告诉他,他们曾经很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倘若那时他们没有分开,说不定,说不定,会很幸福。
她想不到如果这孩子真在他们没分开前被发现了,他们很可能也不会结婚,她偏偏是靠这点想象的甜蜜慰藉自己。
响了十秒钟左右,那边接通了。
于鹤润道:“喂?”
梁翠翘本来以为他不会接的,因此怔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了,简直想哭,这不是说笑的,她真的哭了,心里感到太安慰了。
她在床边坐下,那么晚了,他接了,梁翠翘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明明心里急得不行,只怕他好久没有听见回应,会挂了罢?
并没有的。他还接着。
梁翠翘终是酝酿好了,轻轻地道:“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许久许久都没有回应。梁翠翘用手在裤子上面狠狠揪了一揪,她总觉得这里有个疙瘩,一定是做裤子的没做好。
揪了好几下,给它揪的是凸出的一个皱巴巴的团,于鹤润这时才出了声,道:“你现在过得好么?”
梁翠翘笑道:“怎么了?”
她又怕他不再问了,很快又道:“我回老家了,准备在这过完这个年。”
她明明下一句就可以接上:“告诉你一个事情。”
——就是孩子的事。
不过突然感到了很恐怖,这孩子已经没有了,告诉他,有什么用处?他和那个卫舒湘或许还在一起呢,他知道这件事会很笑话罢?怎么这么傻,她怎么这么傻。
于鹤润忽然道:“你哭了么?听你的声音,好像哭了一样。”
梁翠翘也不知自己的声音现在到底是怎样的,不过是抓住这个机会,呢喃着道:“你是最了解我的,你连我哭的时候什么声音都还记得,你是听过我最多快乐的声音的人。”
那边沉默了一瞬,于鹤润道:“别这么说,还有你的父母。”
梁翠翘低声道:“只有你。”
电话就此挂掉了。
梁翠翘掀开枕头的一角把手机塞进去,这东西现在对于她也无异于废纸一张,头自动地钻到撑架里去,最弯折的一枝卡在她喉咙处,先开始有一点痒,到后来完全就是封锁的感觉。
她的头向下扯,向前拉,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子行不行得通,或许还恐惧着死亡?
幽幽的一个淡雪蓝色的月亮,是一颗珍珠,让她余光向窗外瞥见了,实在可恨。她一下子又陷进去了,不过是想死,想死。
身后的衣柜颤动了一下,梁翠翘也顾不得了,拼命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拽,衣架子紧紧勒着她的喉咙,整个脖子都是酸楚的,可是那又怎么样,难道疼就不死了吗。
梁翠翘忽然一个趔趄,“砰”的一声,非常大的一声——衣柜倒了,就压在她身上,当时只是觉得异常的重量,压得难受,晕晕的,撑架还在硌着她,她侧脸墩在地上,这时也渐渐地意识到了背上压的是个什么东西,真是造化弄人,自己还没有被扯勒死,用来杀自己的刀却锈了,老天爷要让她继续活着受苦么。
她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醒来的时候,梁翠翘已经躺在医院里面了,一只腿吊在床尾,是柜子倒下来啪一下给砸伤了的,后背也因此产生了些状况,她很多时候让护士把床摇起来,她坐着,不敢靠着。
医生说她要在这休养很久。
她母亲来探望她,带了一个水果篮子,里面两把香蕉,和许多用五彩闪色塑料纸包着的苹果,她母亲坐在床边捧苹果给她削皮,梁翠翘则不去看她母亲,向后面的窗子望。
他们这个病房里面暂时就只有她一个病人住进来了。
从进医院到现在这个时候,她母亲每一次来看她,都是默默地在她床边坐着,从没问过她是怎样摔成这样的,她自己也不跟她母亲讲这件事。
护士来了配合对方看护她,待一会就走了,中午和晚上来的次数最多。
她父亲还没来看过她,因为店里也需要有人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