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翠翘再去看她表妹,很多掂量,到头来全是平平无奇,她看不到她的那双手,但能想象到那沧桑,心里没什么起伏,可碍于之前的情面,才提点了一句道:“表妹,上次我们不是就说了,你太辛苦了,这样也不好,手上得涂点防护的。”
说到后面,更多的是感慨,本来预备在这里就说完了,这时又加话道:“我好几瓶,用不完,你挑一瓶带走吧。”
沈蓝葵只说不用了。梁翠翘以为她是惶恐,自己当然更大度了,劝了好几句,沈蓝葵都不为所动,梁翠翘只好收了嘴。
她舅妈一家在这里过完了年就回去了,梁翠翘无意参与,和谁都不亲近。
那天是过完年一个月后了,西安商业街中一片繁华,梁翠翘辞了老家那个文员工作,又回来这边了。
一条枣红的霓虹灯管竖下来,一个大的玻璃橱窗里,黑色的塑料女模特穿一件珊瑚红的鱼尾裙,头上一顶纱帽。这是一间酒吧。门口摆着玛丽莲·梦露的经典海报,花字英文印在海报最上面;它隔壁有家面包房,亮粉的招牌,暖黄的光很熏人;一个莲花绽开式的吊灯,灯芯是莹水晶柱,粉白的穗垂挂下来。梁翠翘抬头望着板面,是一架黑板一样,用粉笔写菜单,忽然见一个女人走到她身旁来了,向店员咨询,那声音太熟悉了,梁翠翘突然就呆住了,直到那女人说完话要走,她才道了声:“喂。”
对方脚步一顿,回过身来,一看见是梁翠翘,她那张长脸上立即静止了,接着眉头一皱,梁翠翘觉得那是后悔;只在瞬息之间,苏琼仪忽一下跑出了蛋糕店,她的流苏大衣的一片甩起来,梁翠翘在她跑的下一秒马上追了出去,街上满满的人,旁道静驻的干枝树下一个小池的雪,砖墙的缝隙里面也有它窜梭,前面一个商城,大的公屏上是近热的羽绒服广告,配合着流行乐曲,整一个喧嚣的世界,而梁翠翘的世界是充斥着雪白的蓬勃的世界,鞋子在路上震哒哒的,一个个摁透了雪的黑色鞋印子,像烙印似的。
她非得要找到她,追上她,把她打倒!给她一拳,或者杀了她。……不,这里容不得她放肆,她梁翠翘又算什么?可是如若她什么都不是,苏琼仪何必看见她就要跑,她以为她是洪水猛兽?是一个疯子吗?那她更要说她是一个魔鬼,又是一个胆小鬼,她连和她说一句话都不敢。
为什么追出来?
这姓苏的去哪跟她有何干系,她跑了,她可以狠狠地大声地嘲笑她懦弱,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敢。为什么追出来?
跑到离商业街远的地方,前面有一个大的蓝色警示牌拦着,告诉她们这里正在维修,那如一堵墙。
苏琼仪蓦地停了下来,两手扶在膝盖上面,身子弯了下去,这里太安静了,梁翠翘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一棵树隔不远又是一棵,四面都是石青色的砖叠的墙壁,雪是这一搭那一搭在地上生长的霉。
她跑得脚痛,冻着疼。
苏琼仪终于转过身子来,向她瞪了好几眼,道:“你是想怎么着?”
梁翠翘顿了顿,道:“我还要问你想怎么着,跑什么?”
苏琼仪道:“因为不想见到你。”
梁翠翘道:“为什么?因为我之前把你打了么?”
苏琼仪的脸色一下子变冷了,梁翠翘却不禁微笑了,道:“说实在的,在这能见到你,我太惊喜了,你绝对想不到,你走之后我都经历了什么事情,如果你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了,恐怕你不会心疼我,你只会说我活该,所以我不能对你说。”
她完全是设定好了似的说话,是对着空气完成的。苏琼仪道:“我根本不想知道,我知道你这个人,反正我说什么你都只是怪我不好。”
梁翠翘笑道:“我真有这样?”
苏琼仪也不会回答她的,只不过她说完便放空了自己,追溯到以前……以前,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哪样记得?能想到的都是会给予自己毁灭性的,想想便呆滞了,都太痛苦了。
苏琼仪还在哪里戒备地盯着她,梁翠翘忽然觉得很可笑,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喂,你是不是跟戴锦世分手了的?”
苏琼仪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梁翠翘道:“我上次见到他,他问我还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说完才见苏琼仪脸上起了点变化,有点异样感,过了片刻,她方道:“早分了,不合适就分了。”
梁翠翘道:“他很有钱嘛。”
苏琼仪冷笑道:“你一点没变,还是说钱,钱,只有钱。”
梁翠翘不过是在微笑,仿佛是在回味那个时光,她和她的矛盾,是一副被裱在框里的画,年头久了掉了色,抚摸玻璃面,一层深厚的灰,吹散了见到清晰的画中人,想撕了,毁了,但又犹豫这是稚时的痛苦。
它也是一个烙印,别样的印子,是同以前的事连在一块的,要毁就要把这全部毁灭了,她怎么能够?真要她死。
她不能够再承认她是爱她的了,即使以前是很爱,但是绝不能跟苏琼仪说出来,这是一种朋友间的爱,可仿佛她自己的所有爱都是夹带着恨的,她自己不能够说清楚,只是想到这一点,就感到人生彻底的灭亡了,明明过年时候还好好的,在为自己的文员工作骄傲着,怎么一见到从前的人,就什么都不能振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