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有伤，自是不宜登台。林怀章不舍得徒弟出丑，便把剧场的演出都给推了，带着徒弟窝在家里专心钻研脸谱材质问题。

李凤梧连着几天带着念儿住在小院里，宋雨萍特意把林凤鸣的房间收拾出来，重新买了一张蓝色的小汽车造型的床，衣橱和书桌都换成了蓝色儿童系列，整个房间一改原本原木系简约风格，变成了生机灵动的儿童房。

对于师娘爆改凤鸣房间的行为，李凤梧心里是反对的。看师娘的架势，是要留念儿常住，李凤梧心里不忍，不愿意麻烦他们，但终究不敢再推辞。

“师娘，您要留念儿在这儿，也不用动凤鸣的房间呀，把我那间收拾出来就行了，反正我外面还有房子，您把凤鸣的房间改了，他回来该怨您了。”

“他敢！”宋雨萍杏眼圆睁嗔怪，随后继续说道：“你那间也要改，回头把床换成两张单人床，你俩就在里面凑合着住吧。”

“不是吧，我们两人住单人床？”李凤梧惊讶地问，“您可别忙活了，把房间留给凤鸣吧，我不跟他在家里挤了，我回小区住就行。”

“不行，家里必须有你们三个住的地方。”宋雨萍坚定地说，“你平时在哪里住我不管，过年过节的时候，你们三个必须得在家里住，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

看着这个曾用涓涓暖流温暖他，用无私的母爱拉他出深渊的人，如今又把温暖的手伸向弟弟时，李凤梧暖心一笑，便不再说什么。

宋雨萍是一个心地十分温暖和柔软的人，她总是毫不吝惜地用真挚的情感给每个人做情感托底，从前是对孤苦无依的李凤梧，后来是对受创后脾气怪戾的林怀章，现在是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念儿……

有她在，一个微笑就能消散阴霾的情绪；有她在，狂飙几万里的思绪依然能回到刻制的原点；有她在，家就有了形状；有她在，心里就踏实。

怕念儿这种“鸠占鹊巢”的行为让凤鸣难过，李凤梧专门给凤鸣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凤鸣叽叽歪歪地控诉母亲狠心，哼哼唧唧地控诉母亲偏心，腻腻歪歪地说师兄住哪他住哪。总而言之，他对母亲的行为表面上很受伤，实则满不在乎，唯一的核心诉求就是黏住师兄，与师兄共进退。

李凤梧这边是踏实了，两千公里以外的京城，站在教室讲台上的林凤鸣却手心微汗、忐忑不安。

一周前沈君山布置了一项练习气息的作业，《逍遥津》唱段里的“二皇儿年岁小”这句大托腔，这段是慢板的规格，其速度极其缓慢，是慢板中更慢、更沉重的处理，专业上称为“大慢板”，一板大概2秒左右。成名的大家经常用这句拖腔来展示功力，一般都能唱十五六板。沈君山对他们的要求是唱七板合格，九板优秀，十板及以上加学分。

今天课上，临时抽检了两人，结果这两人都未达到合格水平，沈君山不由地皱眉。班里这十几个学生，在入学前都有学习京剧的经历，没有一个人是“一张白纸”的存在。按照大学培养计划，大二上学期才会根据个人自身条件及专业课老师推荐确定了专业行当。但他们班这十几个孩子，已有一半以上已经“归行”，甚至三分之一的学生已有师门。所以，对于这些学生来说，他布置的这项作业并不难，即使是基础如林凤鸣这般差的学生，通过一周的练习，也会达到合格的水平。如今抽查竟然有人不合格，让他十分费解。于是放下原定的教学计划，把学生叫到讲台挨个“过堂”。

此刻林凤鸣手心微汗，是因为他前面被叫上去“过堂”的同学，因为未达到合格要求，每人臀腿处都挨了五下戒尺，厚重的戒尺抽在皮肉上激起的声音尖利又清脆，听着就吓人。

林凤鸣的情况，各科老师都了解，他来这里，不过是学一些唱段皮毛，演出返场时糊弄一下外行，所以，老师们对他的要求并不高。而一直抱着“能顺利毕业就行”心态的林凤鸣，对自己要求就更低了，对于老师布置的作业，需要小组协作的，他就死皮赖脸的“捆绑”林曦，让这个尖子生给他这个吊车尾托底。需要单独完成的作业，他是怎么糊弄怎么来。就比如这次作业，一周过去了，别说他的拖腔能拖多少板了，唱腔都未必能踩准音。当他站在台上红着脸，好不容易唱完后，教师四处传来“嗤嗤”地笑声，很显然是同学憋笑没忍住的结果。

林凤梧唱的这半句唱腔，可谓是荒腔走板的集大成者！

原本站在教室最左侧的沈君山，脸色冷了几分，将手里的戒尺重重地点了一下课桌，抬眼扫视了一圈教室，教室瞬间安静。

站在讲台上的林凤鸣尴尬地挠了挠头，原本不以为意的神情多了一丝慌乱。

而坐在与沈君山成对角线的林曦，则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惶恐地盯着大师兄的脸色，神情紧张，似乎是自己犯了大错。

对，是大错。荒腔走板，在沈君山这里，就是大错，是该拿戒尺抽嘴巴的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