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这真的只是一场假设。

苏格兰是她的朋友，并不是卧底。

在男人转身之前，獭祭将手枪不着痕迹地放回了腰后，停止了攻击的预备，以至于苏格兰整理好烤盘，转过头就看见一个杵在客厅门口一脸茫然的女人。

他太熟悉对方了，心下瞬间拉满警惕，脸上却丝毫未现，防烫手套都没摘，反而走进一步，有些关切地问道：“獭祭，你还好吗？”

她很不好。指端发麻，喉头紧缩，身上像是灌了十斤水泥，难以动作。

尽管已经劝服自己，这只是一场假设，可严重的冲突依旧盘旋到让她找不出解决方法。就连逃都不知道怎么逃，结果就是越是不想去想，思维却越是反复质问自身。

她定定地看着苏格兰，看着那张熟悉到她可以闭着眼雕琢出人皮面具的、属于好友的池面脸，幻想出的玩偶小人在心中不断地预演不同方案，可每次都在看清玩偶的脸时，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

卧底不能和朋友长得一样，同样，朋友也不能用着卧底的脸。模板可以从多个个体上切割，她却不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切成两半。

她做不到给卧底通风报信，也做不到将朋友缉拿归案。

獭祭木讷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向餐桌，一件件开始从身上卸下武器。

□□、微型手枪、弹夹、微型炸药、大衣里的发信器、监视器、组织特制的药盒，全方位暴露她的攻击能力。

苏格兰看着她突然开始军火展示，第一反应是警惕并寻找掩体，随即又立刻忍住本能的冲动，扎在原位，一边观察对方的神情，一边轻声呼唤着獭祭的代号。

发现对方没有攻击意图，苏格兰皱眉，不着声色地脱下手套，询问对方是否是组织内发生了什么事。没能等到回复，苏格兰打着胆子，当着对方的面，坦然拿出手机查询组织内网。

他尽力控制肢体，抑制肾上腺素飙升导致的手抖和心慌，一边关注内容，一边用余光仔细观察着似乎陷入谵妄状态的上司小姐。

组织这边没有任何异常，匿名论坛上那些毫无营养的聊天吵架都没停，凌晨他提交的任务报告和报销清单也得到了回复，看不出是否发生了什么能让獭祭精神失常的事件。

苏格兰的神色却缓缓凝重。

卧底总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第六感的人士。

男人收起手机，面前的女人已经在餐桌上摆上了数量夸张的武器，即使是如此紧张焦灼的时刻，也不免让人怀疑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獭祭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只是恍惚地看着桌面上这些使用得非常顺手的老伙计，兀自发愣。

“难道是在练习最新的魔术吗？”苏格兰试图打开话题调节气氛，可依旧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室内安静得可怕，机械计时器走表的齿轮声渲染出几分急切，几分压抑，于是连苏格兰也收起了笑容。

气氛压抑到几乎凝滞，最终，獭祭也只是一件件、原封不动地将武器收回原位，像变魔术一样，将所有危险悉数收好，藏纳于轻便的衣物之下，最终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桌面。

倒计时仍旧没有结束。苏格兰侧过身，烤箱里的曲奇还没到出炉的时候。

再回头，獭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套上大衣，系好腰带，换上短靴，如同来时那般，随时可以推门离去。

眼见她伸手去勾门锁，苏格兰斟酌着，开口道：

“是要出去吗？饼干马上就好，出去太久的话，冷掉了就不可口了。”

苏格兰说着温柔的话，眼神却紧紧盯着女孩的侧身，分析着每一个细微动作。

獭祭半侧脸，视线从一旁的全身镜中回望，却不敢抬眼，只是盯着对面那人身上的深色羊毛衫，像是在数针脚。

不回复朋友的话是很不礼貌的。

她眼都不敢眨，生怕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宕机，嗫嚅片刻，这才开口：

“我……不回来了。”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獭祭再次扫视过对话之人的脸庞。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姣好的清俊面容，些许络腮胡不显得邋遢，倒是符合杂志上吟游诗人的浪漫与飘逸。凤眼自带几分威慑，可是印象中的苏格兰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笑的，那份威慑也变成如同狐狸般的狡黠，总是预示着他又准备坑一把某人。

他竟然是卧底吗？这个外貌出众，内心坚强，下手干脆，待人友好，明明在组织有着大好前途的男人，竟然是卧底吗？

为什么啊？去年苏格兰的收益至少也有六位数美金，他明明和组织互惠互利做得很好啊，他，他就算是卧底……改邪归正不好吗？有几个势力能像组织这样大方的？

问不出口，也得不到答案。獭祭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指尖又摸到了手机，忽然想到什么，一下子掏了出来。

如果是卧底的话……他们的联系方式……

站在苏格兰家门口，獭祭面对铁黑的厚实防盗门，低着头，侧身躲避男人的注视，从通讯录开始，line、telegram、ins，一个个删除掉苏格兰的联系方式。

删除时她被迫重温两人前不久的聊天和照片。

为什么她的记忆力那么好呢？只需要半句话，她都能回忆起整段对话；只需要瞥一眼，她都能想起整个现场。

她和苏格兰的网络连接，只花了一分多钟就悉数清零，只剩下组织平台的联络方式。这个删不掉，唯一的消除可能是成员死去或叛变。

她还要做什么呢？獭祭实在是想不到了，手这才缓慢搭上把手，缓慢下压，缓慢推开门，缓慢地离开。

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拖延她离开的动作了。

骤冷的空气激得獭祭打了个激灵，脚步却没有停下。踏出房门后的规划，混沌的思绪没能得出任何结果。

去哪里都好，先离开就好，离这里越远越好，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