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苏格兰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说话,獭祭知道几分钟后他们就会变成决绝的敌人。
此刻她应该头也不回的离去。
女人看过太多的影视作品,如果此时回头的话,他们之间就会陷入什么莫名的闪回,并且大概率在未来某个时分她会不经意地再次想起这个场景。
如果回头的话,她就没办法忘记那双眼睛了。
大概是最近看到的杂志实在太多,又或者她的确是被无法抉择的情况折磨到精神失常了,她没有回头,脑海中却依旧回忆起了苏格兰的眼睛。
那是一双和本人一样,温柔又有力量的眼眸。蓝色是很常见的虹膜颜色,如同傍晚时分的温柔灰蓝,或是晴空下明艳的海洋蓝,甚至坦桑石或青金石一样贵气的珠宝蓝,千万种蓝,每个人的双眸都能找到不同的形容。
而苏格兰的眼睛,或许是酒名的暗示,獭祭想到了苏格兰最北之地的那片海。那里有着因海水侵蚀而发黑的断崖,有终年不散的海雾,还有深沉的墨蓝色海洋。那里的海及其冷漠,昼夜不歇地与礁石碰撞着,切割海崖,碾碎浪花。
寂寥、孤独。獭祭不太理解为什么大脑反馈中会将温柔且人缘极好的苏格兰与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女人不善修辞,比喻更是用得一塌糊涂。这种小学生都会的,抓住事物的特点与本质进行联想与共感的能力对于缺乏情感的人还是太过深奥。
但她曾经因为任务去过john o'groats*,所以她理所应当地将苏格兰的眼睛与苏格兰的最北端联系在了一起。
脑袋中闪过一段段思考,现实却仅仅过了一步路的时间。
马上要关门了,她不应该回头。楼道很暗,身后的房间是唯一的光源,此刻也在随着门扉的闭合,落在女人身上的光束也越来越窄。
她无心用力关门,或是故意拖延时间,门扉只是顺着力道缓慢的关上。
可是人总是越不想去做什么,越会做什么。就在尘埃落地之前,她隐约听见一声轻快的“叮——”,似乎是烤箱上的计时器终于艰难地走到命定的事件,于是这细微又突兀地声音,引得她下意识地略微侧头——
于是她就这么,自那仅剩的狭窄亮光中,再次与那片海对视。
门合上了。
视野中只剩下铁色大门,獭祭心情淡漠,没有久留,转身稳步下楼。电梯要等很久,她一刻也等不了,索性进入楼梯间步行。
一步一阶、一步两阶、三阶,最后几乎是跳着从楼梯上跳下,在回旋的楼道中飞奔离去。
因为剧烈运动导致脉搏加快,心脏搏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焦灼得像是炸弹的倒计时。
奔跑中,她抬手看表。组织出产的液晶表向来精准,距离说好的“十分钟”,还有三分零一秒。
快步远离塔楼,獭祭选了个方向就开始在街上竞走。直到身边快速通过的汽车扬起一阵风,将她冻得一激灵,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还有更快的选择,伸手便拦下来一辆出租车。
焦急地等待自动门关上后,她依旧给不出一个目的地,便只是指挥司机向前开,一直直行,越快越好。
司机一脸迷惑,但是獭祭胡乱甩出的钞票显然足够打动人,他便老老实实踩下油门,顺着街道方向笔直行进。
一路绿灯,出租车飞驰着穿过繁华的街道。窗外有相伴逛街的朋友,有约着一起喝酒的下班社畜,一个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聚集成小团体,表现着最原始,最纯粹的情感。这一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而她是一个刚从片场逃出来的、穿帮了的演员。
液晶表上的数字跳转归零,十分钟到了。
自上车后,她的目光几乎就没从手表上移开过,直到此刻,她才迅速打开手机,飞速浏览着。
没有收到新的指示;没有邮件;没有信息。
她有些恍惚地看着空白的组织邮箱,想着,为什么没有通知呢?果然没有通知呢;
这是司牡丹最新的恶作剧吗?将一个组织成员胡乱指认为卧底之类的。
这样的恶作剧并非没有发生过,琴酒和伏特加都曾告诉她在非必要时刻完全可以以最大恶意揣测司牡丹的行为。她是否信服得太快呢?不过研究员的要求,哪怕只是假设,她也不可以违背,司牡丹说了,她也只能相信吧?
紧绷的神经逐步放松,鼻尖似乎又嗅到几分黄油的味道。
她还没吃上曲奇呢,以前她尝过一次,新鲜出炉的时候最是恰到好处,香气诱人,边缘微焦,口感酥脆,咬一口能化在嘴里。
那些联系方式也是,删得太快,她清楚地记得Line聊天框里,最近的一条信息是她发的,说期待苏格兰的料理,后面跟着近期最流行的可爱的表情包……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伏特加帮忙恢复一下?朋友之间的聊天记录也承载着很多回忆的呢!
还好,还好,这真的只是一场假设。
红灯,车辆懒洋洋地在停止线前刹住,獭祭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见出租车打表面板上不断上涨的金额,想了想身上的现金,准备叫师傅过了这个路口就停车,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人是琴酒。
接通,獭祭轻快应和,下一秒琴酒冷峻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里?”
獭祭望向窗外,老实说道:“在出租车上,现在在鸟矢町奥都百货的北门。”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不知道怎么,獭祭总觉得琴酒似乎松了一口气,语速都放慢了些许:“立刻下车,不要走动,不要联系任何人,我来接你。”
獭祭说好,想了想,也想要嘴甜说两句调情的话,可是男人接下来所说的内容紧紧堵住她的喉头。
“刚刚收到消息,苏格兰威士忌是日本公安的卧底,我已发布追捕指令。”
獭举着手机,窗外奥都百货的霓虹灯光在她骤然失焦的瞳孔中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