獭祭下楼的时候,琴酒已先行一步前往审讯室,接应她的只剩下伏特加。
向来爱做老好人的男人这次也没想要搭把手,只沉默地帮獭祭打开了车辆的后备箱。
能够理解——特殊时期,每一步接触都需要谨慎。
“大哥让我们去审讯室和他汇合。”伏特加一边向驾驶位走去,一边对獭祭说道,墨镜下的双眼时不时偏向她。
獭祭点头,跟随上车:“明白。”
车上相当沉默。
其实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獭祭会在需要维系组织成员关系时挑选对方喜爱的话题;伏特加也是一个相当会迎合的成员,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默契下,他们之间的氛围总是融洽的。
可现在不一样。再说闲暇的话语显然不合时宜,獭祭竟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伏特加开着车,左手时不时在不会被监控拍摄到的地方敲打着手机,车开出去好几公里,这才忽然开口:
“我让可信的成员去收拾苏格兰最后落脚的地方了。你要去那套房子看看吗?”
獭祭尚未能从组织成员的身份中抽脱出来,于是冷淡平静地回答:“没有必要。”
她相信术业有专攻,也相信伏特加手下成员的能力。
换成她去也不会获得更多的信息,她也绝不会借此做些什么,所以没有必要。
伏特加扶了一下墨镜,转口道:“行。我让手下的人动作麻利些,等收集结束后房产就交给你处理。”
完全不着调的回答。獭祭想捕捉些说话人的神情,却立刻意识到什么,强行停住转头的动作,装作若无其事。
在确实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损害组织利益的行动之后,她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不留情面的惩罚与训斥,因此为了应对,獭祭提前构思了多种反应和回复以展露自己的价值和无害。
可实际上,她接收到的,却只有凌驾于组织的规则之上的包庇与善意。
预演无从施展,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如果她领悟到的潜台词没有错,伏特加反复强调“可信”,是在告诉她——不必担心,调查结果不会牵扯到她身上。
甚至与苏格兰有关的物品,也会将处置权交到她手上。
獭祭颓唐地窝在副驾驶中,不知所措。
若琴酒的包庇还能用情感中毫无道理的偏爱来解释,伏特加又是为了什么?
是仅仅作为琴酒指令的无条件延伸?还是友谊、是值得为她做出心照不宣的情感价值?
可不管是哪个,她都难以承受并回馈如此丰沛又浓郁的情感。
她总是主动索取、分析情感。那些或大或小,或悲或喜,在接触前她就做好准备,做好预演,对于任何发展都或多或少有些预演。可这次不同,她从未想过朋友和卧底这两个绝对对立的身份将会重叠在一个人身上,没有预习和参考,却又骤然间被迫承受大量的负面情绪,夹在触及红线的边缘踟蹰,以至于现在的獭祭犹如惊弓之鸟,任何微末的情感反馈也让她犹疑不定。
她想所有人都是发自内心为她好的。伏特加是,琴酒也是。他们都在尽力让她避免惩罚,避免走向歧路,避免走向被销毁的结局,甚至不惜与她一样做出违规的行为。
理论上,她应该怎么做,规章制度上写得清楚明白,不用动脑,简单方便。可是,如果加上情感的影响,她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意识到自己想要走那条捷径,獭祭再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实验体,而不是人。可悲的是,即便如此,她也做不出任何弥补的反馈,连鳄鱼的泪水都落不下一滴。
她该痛心疾首吗?她该掩面自弃吗?
这一切的根源,只是一句自问——她值得吗?
獭祭不知道。她一直奉行人的价值论,可涉及亲密关系之间的价值意味,这是她不管看多少模板、模仿多少遍,也无法确切触及的核心。
哪怕完全复制对方爱恋的行为,本质上她并没有产生名为爱的情绪。哪怕完美模仿好友依赖的动作,她依旧不理解那种无条件的支持。
没有自我的实验体难以和他人建立起真正的亲密关系,照搬他人的过往和做法无异于照猫画虎。她掌握不好边界,也掌握不好底线。
所以她更不知道现在面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基于感情的破例,还是单纯的违反规定。
无法判断,今夜的每一个人都是。
如果她只是实验体,事情会变得非常简单,可她才主动选择,接受成为人的指引——
思绪越来越混沌。獭祭试图想要逃离,将这些无措的思绪暂存一边,于是越加迫切地想要靠近她赖以生存的锚点。
琴酒不在身边,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海中铺开地图,构思起回到家中的最快路径,却又在伏特加开车错过她想去的路口时,骤然回神,被迫面对现实。
逃避不是万能的。在堪称死寂的沉默之后,獭祭封闭了所有情绪表达,如同以往无数次死机时的卡滞那样,选择以绝对客观的态度将一切摊牌。
“我其实在命令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有卧底的事情……只是不能确定是谁。”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伏特加没有催她,只是让车保持在一个平稳的速度上。
“没关系的。你没有参与过相关行动,不能准确判断不是你的错。”向来憨厚的男人果断开口给予肯定。
獭祭直勾勾看着前方,漆黑的眼眸在路灯的照耀下时明时暗,闪烁着无机质的反光,像是赛博世界里读取数据的仿生机器人。
然而伏特加似乎早已见惯不怪,甚至能在暗淡的光线中精确分辨出对方微红的眼圈,安静等待獭祭剖析自己。
獭祭克制着不做出任何本能反应,只是平铺直叙地将自己过去的那点想法撕扯开,讲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