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你们忙得脚不沾地,我却不能帮忙分担。显然,只能是涉及卧底的工作。你们从不让我参与,我便装作不知道。接到电话的时候,司牡丹说着‘不必当真’,我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过去这几个月来,獭祭几乎全身心经营大道寺由纪的身份,组织派发的任务少得可怜。而在这之前,作为劳模的下属,她从未有过这么长的假期。所以她虽不参与管理,却能通过任务推断出部分近期行动的基调。
今年组织内部算不上太平。从其他成员闲散的聊天中可以得知,组织与其他集团的合作依旧在进行,任务也在正常分配,所谓全体静默的可能性并不大。
与伏特加和琴酒两人根本不掩饰自己的行踪,獭祭当然知道对方忙得脚不沾地。
而有什么任务是她不能参加的呢?
……显然,组织里有卧底,且琴酒正在追查。
獭祭微微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人:“其实,不是我被卧底蛊惑了。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选择了逃避。”
甚至连面对琴酒的包庇,她也装作自己还是那个短视的、彻底的受害者,试图逃避掉那些短时间内她无法想通的问题。
可是一次次逃避只换来了越发复杂的困苦,她到底还是装不下去了。
尽管已经尝试割裂所有的情绪,当她回顾到那一瞬间,獭祭恍然惊觉,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地做出了情感渲染。
肩膀内扣,她缓慢低头,仿佛想要把车底盯穿。
她并不是真正地死机,思考从未停止。在坦白结束后,獭祭嗫嚅着,在面对这位向来可靠又寡言的合作伙伴时,问出内心的困惑:
“如果我再坦诚一点,如果我再主动一点,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
谁料伏特加却反问道:“你是说走到哪一步?”
獭祭抿了抿嘴唇:“你们不用去触犯组织的规矩,卧底也不会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死亡还分有什么价值吗?”
獭祭试图伸手比划:“我曾以为,面对卧底时至少会更夸张、更戏剧,像是爆炸、枪战,然后卧底被俘虏并吐出有用的信息;又或者是谍战剧一样的勾心斗角,重重反转后暴露被抓,用以衬托琴酒的睿智……”
“可是现在只有一个天台,一个无名者,莫名其妙就自杀了。连枪声都只有一响。”
伏特加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避重就轻地开玩笑:“原来你是觉得声势不够浩大啊。我知道有一家做骨灰烟花做得不错的,补上一场爆炸也不算难。”
他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獭祭先一步地轻笑两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题陡然停顿,车内氛围又恢复平静。
獭祭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了,侧目望向窗外,下一秒就听见伏特加说道:
“我始终认定,总有些东西,是凌驾于价值论之上的。”
“比如?”
“最简单的例子不就是我吗?”这个向来被称为憨厚的男人咧了咧嘴,“你认为我有上一任伏特加那么厉害吗?你认为我能支撑起整个后勤的运转吗?”
獭祭毫不犹豫:“当然可以。这么多年来你从未出过错。”
她并不带吹嘘。从她回到日本以来,每一次任务、每一次背景调查,伏特加都完成得尽善尽美。她深知不能以肉眼是否可见来衡量价值,无声的付出同样值得肯定。
可片刻的沉默后,她却听到一声轻笑:“獭祭,你知道吗?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维持父亲留下的结构网,只在必要时填充耗材进去。父亲在离世前将所有环节全部布置到位,不管换谁来,有这套成熟的体系,都不会比我做得差。”
她转头,捕捉到伏特加脸上不加掩饰的落寞与怀念:“他本选择一个有能力的人接任,至少不用吐着血还要盲打邮件,到死都在操心。”
獭祭张了张嘴,一时间却没想到宽慰的话。伏特加此言,也佐证了为什么司牡丹总是能比所有人更快地获得信息——因为那些人听命的是上任伏特加的安排,所以作为伴侣的司牡丹,甚至也能绕过现在的负责人,率先截获需要的情报。
她想说,或许对方正是看中了他的无能为力,使得他是维系计划的最佳工具人。他的价值太低,所以不用担心会破坏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换成别人,组织的运转不会停下。可是我如果失去了这个身份,则很难继续维持原本的生活。”
“组织的代号从来没有世袭一说,我甚至不能想象父亲到底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让这个及其重要的代号落在我的头上。”
獭祭哑口无言,任何反驳的话在此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当付出的成本远远大于实际收获时,这是价值论无法解释的“愚蠢行为”。唯一能够自洽的,只剩下情感的推动。
真的有组织成员,会因为亲密关系,甚至不惜在组织规则间辗转——又或者说,情感导向压过价值导向,评价体系重构,情感推动主观评价走向正确答案的另一边。
她似乎又隐隐触及了些许更加真实的世界。
车辆缓缓驶入车库,审讯室的入口近在咫尺,獭祭却恍若未闻,只细细揣摩着先前听到的一切,直到伏特加熄火,她才回过神来。
伏特加示意她先进去,女人顿了顿,没有拒绝,转头刷开电梯,等待走入其中。
金属门在面前打开,獭祭忽然听见身后人开口:“我其实拿不准应不应该和你说。我并不是很清楚大哥和船中老师想要做什么——”
“但我可以肯定,他们绝对不会害我们。”
她没有转身,点了点头,由衷地感谢伏特加一路的铺垫与安抚。
随后毫不犹豫地走入电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