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到什么程度?为什么不说好听?”他追问,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尔羲认真地想了想,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是如此匮乏。那种美好,不是喧闹的,不是华丽的,而是一种……能让她狂躁的心跳稍微平缓下来的韵律。她摇了摇头,尽管知道他可能看不清:“我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的话,就不说了。”玉起徽善解人意地接道,没有丝毫勉强。
对话似乎又要中断。尔羲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怕这突如其来的陪伴,会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
“你要走了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脆弱。
“没有,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玉起徽的回答斩钉截铁,像一句郑重的承诺,敲打在尔羲心上最柔软的部位。
一直陪着……吗?她蜷缩着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点。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混杂着委屈、痛苦和绝望的情绪余波再次席卷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
一只温暖的手,适时地、轻轻地覆盖在她紧紧攥着衣角、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那温度并不灼热,却像一块被精心煨热的暖玉,精准地熨帖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奇异地驱散了一些浸入骨髓的寒意。
“尔羲,如果太痛的话,就拉着我的手,”玉起徽的声音更低沉了些,像最柔韧的丝绸,包裹住她支离破碎的情绪。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一直重复着“陪着”,这个词对于此刻的尔羲来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微微动了动,没有挣开,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稳定而有力。
“尔羲,你别怕。”他又说。
怕?是的,她怕。怕黑暗,怕孤独,怕门外那个不理解她的世界,怕自己内心那头名为“绝望”的野兽。
但此刻,这只手,这个声音,这个叫做玉起徽的、模糊不清的存在,让她觉得,或许,可以暂时不用那么害怕了。
长时间的哭泣和情绪爆发耗尽了她的体力,疲惫感如同厚重的毯子般裹挟而来。她的头昏沉沉的,但那种想要毁灭自己的冲动,却在那稳定的温度和声音里,悄然褪去。
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缓和,玉起徽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指向未来的意味:“尔羲,等你好之后,我们一起去种花吧。”
种花?这个提议如此平凡,却又如此陌生地出现在她混乱的世界里。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那模糊的轮廓:“种什么花?”
“玫瑰花,蔷薇花,山茶花,各种各样的花。”他列举着,声音里仿佛也带上了那些花朵的色泽与香气。
蔷薇花……尔羲的脑海里浮现出那种层层叠叠、带着坚韧生命力的花朵形象,它们在篱笆墙上安静地绽放,不喧哗,自有力量。
“蔷薇花,很美。”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了些许向往。
“那我们以后去旅行,带着心爱的蔷薇花,好不好?”玉起徽顺着她的话,描绘着一幅更遥远的图景。
旅行?这对被困于方寸之地、被学业和家庭束缚的尔羲来说,是一个太过奢侈和遥远的词汇。
“去哪里旅行?”她忍不住追问,带着好奇。
“去大西北,广阔无垠的大西北。”他的回答毫不犹豫,仿佛那个目的地早已在他心中盘桓许久。
大西北?那是她在视频软件和地理图册上看到过的地方,是戈壁、沙漠、长河落日,还有无边的土地。
“为什么?”她不解,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你会看到真正的自由。
这句话,玉起徽没有说出来,它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土壤里,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破土发芽。
他只是用那温和的、令人安心的声音回答了她此刻的疑问:
“到那个时候,我再告诉你。”这是玉起徽对尔羲未来最真挚的承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卫生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截然不同。它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温暖的陪伴感。
门外,尔羲没有再听到父母的声音,父母似乎因为她的激烈反应而暂停了吵闹,也没有再追过来找她,卫生间里一片悄然的、疲惫的平静。
尔羲依然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手还被玉起徽温暖地握着。
她不再哭泣,不再颤抖,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感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在自己冰凉的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眼前的黑暗中,落在那个模糊的、名为玉起徽的影子上。
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他的脸如此模糊?这些问题像泡泡一样在她疲惫的脑海里升起,又很快破灭。
此刻,她不想去深究,也没有力气去深究。
她只知道,在她最绝望、最黑暗、最不想活下去的时刻,他出现了。
他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承诺不会离开,还对她许下了关于种花和旅行的、听起来遥不可及却莫名让人心安的约定。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她抓住了一缕微光。
这缕光,名字叫做玉起徽。
夜,更深了。
门缝底下的那一线微光也不知在何时彻底熄灭。
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她能感受到身边有那个稳定的呼吸声和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尔羲第一次觉得,这黑暗似乎也可以忍受。
她没有再说话,玉起徽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在黑暗里,像两座依偎在暴风雨后海岸边的礁石,共享着劫后余生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一切纷乱的情绪,尔羲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握着那只温暖的手,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沉沉睡去。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仿佛又听到那句温柔的低语,像羽毛般拂过她的梦境:
“尔羲,抱紧我,就不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