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让她的思维如同浸水的棉絮，沉重而混乱。

是梦吗？

是烧糊涂了的幻觉？

还是……当年那个空号的另一端，真的存在着这样一个具象的人？

而这个人，此刻就在精神病院的轮椅上？

“我……”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干涩沙哑，“对不起……我发烧，走错了……”

男人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对她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淡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太多情绪，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宁，甚至……慈悲。

“没关系。”他说，目光移向她手中的单据，“你烧得很厉害，需要休息。留观区在楼下。”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性。

尔羲懵懂地点点头，脚下却像生了根，眼睛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太多疑问，太多震惊，混杂着高烧的眩晕，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间病房的门开了，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护士走出来，看到尔羲，有些惊讶：“你好，请问你找谁？这里是住院病区，不能随便进来的。”

轮椅上的男人微微抬手，对护士示意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她走错了，发烧，有点迷糊。

请带她去楼下留观室吧。”

护士看了看尔羲的状态，又看了看轮椅上的男子，似乎对他很熟悉且信任，点点头，走过来扶住尔羲的胳膊：“同学，跟我来，你烧得不轻，得躺下休息。”

尔羲被护士带着，踉踉跄跄地转身。

在离开那个休息区前，她忍不住回头。

轮椅上的男人已经重新转向了窗外，只留给她一个清瘦孤寂的背影，和那头在暖黄灯光下、微微卷曲的柔软黑发。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他像是坐在一片寂静的深渊边缘。

那个背影，深深地刻进了她滚烫的视网膜。

楼下留观室冰冷的床铺，并未让尔羲的头脑清醒多少。

相反，那个轮椅上的侧影和那双沉静的眼睛，反复在她灼热的梦境与清醒的间隙里闪现，与记忆中遥远的“玉起徽”，与现实里此刻杳无音信的封棋，交织缠绕，光怪陆离。

她蜷缩在薄被里，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又灭，始终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心脏的位置，仿佛同时被冰封和灼烧。

凌晨时分，烧终于退下去一些，尔羲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昏睡过去。

醒来时，天已微亮。留观室只有她一个人。头痛欲裂，但思维清晰了不少。

昨夜精神科的那一幕，清晰得不像幻觉。

她坐起身，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封棋，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

「数据刚弄完。昨天是我态度不好。你好点了吗？还在烧？」

简短的文字，带着他惯有的风格，没有甜言蜜语，却有一种深夜忙完后迟来的、笨拙的关切。

尔羲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就酸了。

一夜的委屈、恐慌、还有那个神秘背影带来的巨大冲击，似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出口。

她没回信息，而是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他略显沙哑、带着浓重疲惫的声音：“尔羲？”

听到他声音的刹那，尔羲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封棋……我昨晚……在医院。”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紧绷：“医院？怎么了？烧还没退？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烧退了点。”

她断断续续地，把昨天发烧、走错楼层的事情说了出来，但略过了那个轮椅上的男人，只说自己迷迷糊糊走到了精神科病区，被护士带了下来。

封棋沉默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低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头很疼……心里也乱。”

她实话实说，眼泪流得更凶，“封棋，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怕我们……会不会真的走散了？”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就像昨天，我烧得那么难受，走错路……你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尔羲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的声音。

“尔羲，”他的声音很沉，很稳，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记得我当初说过的话吗？‘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我没忘。”她哽咽。

“那你也应该记得，这句话的前提是，我们都在尽力往前走。”

封棋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往前走，会遇到实验室的瓶颈，会有顾不上回信息的时候，会累，会烦。

你往前走，也会遇到难缠的队友，会生病，会孤单，会怀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染上一丝近乎痛楚的温柔：“这条路，比我们初三时想象的，要长，也要难走得多。

走错楼层，撞到墙上，停下来哭一会儿……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