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深秋,海市
梧桐叶落了一地,被傍晚的冷风卷起,打着旋儿。
尔羲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封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小时前,是她发出的,没有回复。
准确地说,是“又”没有回复。
争吵从昨夜视频通话时就已埋下伏笔,无关背叛或第三者,只是漫长异地恋里,被时间和距离放大的一地鸡毛。
他说实验数据出问题,焦头烂额;她讲小组作业遇到奇葩队友,精疲力尽。
两团各自燃烧的焦灼碰撞在一起,变成了火星四溅的指责——
“你能不能别总是‘嗯’、‘好’,听起来像在敷衍。”
“我说了我在忙,数据跑不出来明天组会就是灾难。”
“是,你永远在忙,永远有比听我说话更重要的事。”
“尔羲,讲点道理,我现在真的……”
“我不讲道理?封棋,你多久没主动跟我说过‘今天发生了什么’了?我们之间只剩下‘吃了没’、‘早点睡’吗?”
……
最后是不欢而散,屏幕黑掉前,他眉宇间清晰可见的倦怠和压抑的不耐,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
从高三毕业,他北上清华,她留在南方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距离便成了常态。
起初是新鲜,是“一起往前走”信念支撑下的笃定。
每天分享见闻,吐槽课程,讨论未来,仿佛物理的隔阂只是让两颗心靠得更近的考验。
可大二这年,专业课压力骤增,社团活动、未来规划的现实阴影开始笼罩。
他的时间被实验室、竞赛、论文填满;她也奔波于各种项目和实习准备中。
同步的作息变成奢侈,聊天的频率从每日降至隔天,内容从生活的细枝末节缩略成行程汇报。
那些曾让他们贴近的“废话”——今天食堂的菜咸了,路上看到一只奇怪的猫,听到一首想起对方的歌——逐渐消失在忙碌的缝隙里。
昨夜的争吵,不过是积压已久的失落和不安,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尔羲裹紧身上的薄外套,才发觉头重脚轻,喉咙干痛。
可能是昨天穿着单衣在图书馆熬到半夜,又吹了冷风。
心里那团郁结的火,混合着身体的预警,让她一阵阵发冷。
她没回宿舍,去了人民医院。
挂号,量体温——39.2℃。值班医生看了看,说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热,需要输液观察。
坐在输液室冰凉的椅子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落下,尔羲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酸疼,心里更是空茫一片。
手机安安静静,她点开封棋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委屈、愤怒、还有更深层的恐惧——怕这段曾照亮彼此青春的感情,真会在现实的消磨里无声褪色——交织在一起,比高烧更让她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瓶药液输完,护士拔了针,让她去另一栋楼一层的留观室休息,如果夜里烧不退或感觉不适,随时按铃。
也许是烧得糊涂,也许是心里那点不愿去留观室独自面对凄清的别扭,她拿着护士给的单子,昏头昏脑地走错了方向。
本该下一层楼去一层的留观区,她却迷迷糊糊地往上走了一层,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标识着“精神科·住院病区”的防火门。
门内的世界截然不同。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异常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某种……类似于旧书的沉静气息。
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关闭的房门,偶尔有穿着浅色制服的医护人员轻步走过。
尔羲愣住了,意识到走错,正想转身离开,目光却被走廊尽头、靠近窗户休息区的一个身影牢牢攥住。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
他背对着她,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形清瘦挺拔,肩膀的线条有些熟悉。
最让她心脏骤停的,是他那一头柔软微卷的、在灯光下泛着浅亚麻光泽的黑发——和记忆深处,那个无数次在绝望中幻想过的、模糊的轮廓,惊人地重合。
“玉……起徽?”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滚烫的脑海里激起遥远而震颤的回响。
那个曾在她最黑暗时期,给予她虚幻支撑的“声音”,那个早已被她封存、认定只是自己心造幻影的名字。
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近。
轮椅上的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了轮椅。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灯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的面容,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轮廓清晰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湖泊,映着灯光,也映着此刻她惊愕失魂的脸。
不像封棋的锐利清朗,眼前的男子,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易碎的静谧美感。
但那种沉静的气质,那种仿佛能包容一切、看透一切的眼神……与她当年在无数个崩溃夜晚,想象出的那个“玉起徽”,微妙地重叠。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对陌生人闯入的惊讶或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的了然。
他的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上,又移到她手中攥着的校医院单据。
“你走错地方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未说话的微哑,却奇异地温和,像羽毛拂过心尖,与她记忆中那个“声音”的质感,缓慢重合。
尔羲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