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是抓不住的,也不该去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尤其是……已经生了病的影子。”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尔羲心里某个一直胀着的泡泡。
酸涩弥漫开来,但奇异地,并没有想象中剧烈的痛楚。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他如此真实,真实地脆弱,真实地被困在这里,反而让那个在她心中盘桓多年、无所不能又遥不可及的“玉起徽”彻底显影为虚妄。
“那些短信……” 尔羲忽然说。
玉起徽沉默了片刻。
“那个号码,很早就不用了。”
他陈述着,“抱歉。”
一句“抱歉”,轻轻揭过了那些石沉大海的日日夜夜。
尔羲知道,他不是在道歉没有回复,而是在道歉他那时的“消失”,以及这消失背后必然存在的、她不曾知晓的艰难与决绝。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是这样,会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对自己最狠心的话,做出最决绝的事。
“那时候……很痛苦吗?”
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玉起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更远的地方,目光没有焦点。
“很多时候。”
他最终只是简单地说了这四个字,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已压缩成这轻描淡写的、沉重的概括。
他没有描述具体的痛苦,但尔羲从他的侧影,从这病房的气息,从他过于平静的语调里,感受到了那冰山之下巨大的、冰冷的体积。
他们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没有热烈的倾诉,没有激动的追问,大多时候是沉默。
偶尔玉起徽会问一句她现在的学习或生活,尔羲简单地回答。
有时护士会过来,轻声提醒他该吃药或休息,玉起徽总是配合地点头,等护士走开,又继续刚才的对话,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尔羲发现自己在他面前,不知不觉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最放松、最不加掩饰的自己。
不需要刻意活泼,不需要证明什么,可以沉默,可以发呆,可以流露出疲惫和茫然。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心惊,也让她悲哀。
它证明着某种联系从未真正断绝,也提醒着她,这种“做回自己”的场域,建立在怎样一种非常态的情境和他的痛苦之上。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慢慢偏移。
“尔羲。” 玉起徽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嗯?”
“下次……别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那平静底下,是竭力压抑的波澜。
尔羲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不想成为她生活中的一个“问题”或“牵挂”,更不想那旧日的、不健康的情感依赖以这种方式复苏。
他在用他的方式,试图再次“清理”她的世界,哪怕这清理对他自己而言意味着更深的孤绝。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容易慌乱、总是追逐他背影的小女孩,似乎在这一天的沉默陪伴和此刻他平静的“驱逐”中,沉淀下了一些更坚硬的东西。
“不行。”
她说,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一旦认准就执拗到底的劲头,
“我会再来。”
玉起徽怔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他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固执的光芒,那光芒里不仅有旧日的依赖,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一种温柔的、不退让的坚持。
他最终,很无奈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短暂得如同错觉,里面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认命,疲倦,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动容,以及更深沉的、对自己和对她的怜惜。
他没有再说话。
像是默许,又像是知道说服不了她,只能将一切交还给时间和命运。
尔羲离开时,夕阳的余晖正斜斜地照进走廊。
她回头看了一眼。
玉起徽依旧坐在轮椅里,背对着她,面朝窗外。
金色的光晕给他周身镶上一道模糊的边,却让他的身影在空旷的走廊尽头,显得愈发孤独,也愈发清晰。
她没有说再见。
走下楼梯,走出这栋大楼,重新踏入门诊部喧闹的人潮中,尔羲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口那块最惶惑的巨石,似乎松动了。
玉起徽不再是幻影,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正在经受苦难的人。
她的“找到”,并非童话般的圆满重逢,而是直面了这份沉重的真实。
手机在手心里安静地躺着。
她想起封棋,想起他说的“迷路了就喊,找不到就找”。
封棋是她此刻在真实世界里,可以并肩前行、也允许彼此脆弱的“同行”。
而玉起徽……他是她内心深处一个需要被妥善安放、需要被清醒认知的旧日篇章。
她不会告诉封棋今天的事。
这不是欺骗,而是有些重量,注定需要自己先默默扛起、消化,才能不变成对另一段关系的负担。
她会给玉起徽带来一缕窗外的风,一点阳光下的消息,仅此而已。
不试图拯救,不沉溺旧梦,只是承认他的存在,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生活。
尔羲握紧手机,抬头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医院大门外,稳稳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