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阵忙完，视频好好看看你。你说想看我窗外的落叶，可惜我们实验室窗外是另一栋楼，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我可以带你‘云逛逛’我们楼下的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但枝桠很好看，特别有筋骨。”

尔羲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封棋总是这样，用最朴实的方式，把她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哪怕只是随口一提的“落叶”。他提供的，是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好。”她轻声应着，声音有些哑。

封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还是……又在哭了？”

“没有，”尔羲连忙否认，清了清嗓子，“刚才……吃了点橙子，可能有点呛风。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就好。”

封棋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实验室里一件小小的趣事，试图逗她开心。

尔羲配合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心思却有一半飘回了走廊尽头，那个坐在轮椅里、与季节和世界都隔着一层无形障壁的身影。

通话时间不长，封棋那边又有人叫他了。

挂断前，他再次叮嘱：“照顾好自己，别胡思乱想。有事随时找我，我可能回复慢，但一定会回。”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楼梯间恢复寂静。

尔羲握着发烫的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封棋的声音驱散了医院走廊带来的某种沉郁，却又在她的心上叠加了另一层重量——一种源于隐瞒的、微妙的愧疚，以及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胸腔里碰撞产生的闷痛。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呼吸，走回窗边。

玉起徽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时间在他身边流逝得格外缓慢。

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他眼睫微动，却没有回头。

“男朋友？”他忽然问，声音平静无波。

尔羲顿住脚步。

“……嗯。”

玉起徽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某个早已料到的信息。

“听起来，是个实在人。”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一种客观的评价。

“是。”

尔羲坐回椅子上，坦诚地回答。

她不想在玉起徽面前掩饰封棋的存在，那对他、对封棋、对她自己，都不公平。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里多了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尔羲，”

玉起徽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轻，像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看，我有我的‘病区’，他有他的‘实验室’。”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长久地凝视着她，目光清澈得近乎残忍，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

“你在这里，或者在他那里，都很好。但别把这里和那里，混成同一个地方。”

他的话像一把薄而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内心尚在懵懂的混乱。

他在明确地划清界限，不仅是他和她的界限，更是“过去”与“现在”、“疾病”与“健康”、“停滞”与“前行”的界限。

他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平静地陈述事实，平静地说出近乎绝情的话——推开她，把她推回那个有阳光、有落叶、有“实在人”等着她的正常世界去。

尔羲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不是因为他的话伤了她，而是因为她听懂了这话背后，他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以及那近乎自毁的、不愿拖累她的决绝。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固执地、沉默地坐在那里，用她的存在本身，对抗着他言语里的“驱逐”。

玉起徽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眼中那片深沉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碎裂了，又很快被更厚重的疲惫覆盖。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永远也看不真切的、象征着外部世界的天空。

窗外，午后的光线正慢慢倾斜。一阵风吹过，或许真的摇动了某棵他们看不见的银杏，落下了这个秋天最后的几片叶子。

而病房内，沉默重新落地生根，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