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羲抬头看了看天空，暮色四合，远天还有一抹淡淡的橘红。

她拿出手机，给封棋发了一条信息：「刚忙完。一切都好。你记得吃晚饭。」

点击发送，她将手机放回口袋，双手插进外套兜里，沿着医院外的人行道，慢慢朝地铁站走去。

身影逐渐汇入下班归家的人流，变得寻常，不再突兀。

病房里，玉起徽依旧坐在窗边。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个鲜艳的橙子，握在冰凉的手心里。

橙皮粗糙的质感传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生气。

他垂下眼帘，长久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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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下午，尔羲再次来到医院。手里提着一小盒刚出炉的栗子蛋糕，温热透过纸盒传到掌心。

她脚步比前两次更稳，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悬着，像预感到了什么。

走到熟悉的那层楼，穿过玻璃门，长廊尽头的窗下却空荡荡的。

轮椅不在。

尔羲的心微微一沉。

她转向护士站，值班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护士，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您好，请问……”尔羲走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住在那边窗边的玉起徽先生，他今天……是不在房间吗？”

护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了然。

她显然认出了尔羲，或者说，知道她会来。

“玉先生啊……”护士放下笔，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

“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需要静养，暂时不方便见客。”

“不舒服？”

尔羲心里一紧，“严重吗？是……”

“具体情况不便透露。”

护士温和地打断她，但话语里的拒绝很清晰，“病人需要休息，情绪也需要稳定。探视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素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信封，推到尔羲面前。

“这是玉先生留给你的。他嘱咐，如果你再来，就交给你。”

尔羲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普通的医院内部用笺，封口仔细地粘着。

她的手指有些发凉，慢慢伸出手，拿起了它。

很轻，又似乎很重。

“他……还说了什么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护士摇了摇头，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只说，把这个交给你。另外……”她稍作犹豫，还是补充道，“玉先生特别表达了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保重自己。这里，就不要再来了。”

最后几个字，像轻轻的锤子，敲在尔羲耳膜上。

她握紧了信封和蛋糕盒子，指尖微微发白。

“……谢谢。”

她低声说，对着护士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护士站，离开了这条她已熟悉的走廊。

没有再去张望那扇空荡荡的窗。

她走到楼下的小花园，找了个僻静无人的长椅坐下。

秋日下午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栗子蛋糕的香气隐约飘出，但她毫无胃口。

深呼吸几次，她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几页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字迹是她熟悉的、属于玉起徽的，清瘦、工整、带着一种克制的美感。

只是笔画间，似乎比记忆中更显无力，偶尔有停顿的痕迹。

尔羲：

展信安。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正在接受另一项治疗，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被打扰。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而不是当面告诉你。

有些话，面对面时，或许更难启齿，也更容易让你那双固执的眼睛，动摇我本就脆弱的决心。

首先，我必须再次为多年前的不告而别道歉。那时的消失，看似突然，于我却是蓄谋已久。

你记忆中那个出现在你家卫生间门口、后来又无故消失的玉起徽，本身就是一个在自身痛苦中沉浮、却错误地投射了一丝虚幻慰藉给你的影子。

我给了你一个可以寄托的幻象，却又亲手抽走，这很残忍。

对此，我始终抱有愧疚。

那些年，你发给那个空号的信息，我后来……辗转知道了一些，很抱歉，没有回应。并非不想，而是不能，也不敢。

那时的我，正在学习与我的疾病共存，而共存的唯一方式，就是彻底切断与过往、尤其是与你这样明亮而执着存在的联系。

我无法以一个混乱、脆弱、可能随时崩溃的状态，去承接你的任何情感，哪怕是关心。那对你不公，对我也是一种危险的拉扯。

重逢于此地，实非我所愿，却似命运一次残酷的幽默。看见你成长、清醒，有了自己扎实的生活和“实在”的牵挂，我是欣慰的。

那天封棋的电话，我听到了。很好，真的。那才是你应该拥有的，人间的、健康的、能彼此扶持着前行的感情。

而我和我的世界，正如我上次所说，是另一个维度。这里没有四季更迭的惊喜，只有日复一日的静默与抗争；没有并肩前行的可能，只有独自面对的无边黑夜。我的痛苦，是我的战场，也只能是我的。任何外来者的涉足，哪怕是善意的探望，都像投入死寂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最终会变成我需要额外平复的波澜。

你带来的橙子、诗集、甚至仅仅是你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在短暂的慰藉之后，是更深沉的无力感和愧疚——愧疚于无法给予你任何对等的回应，愧疚于让你看见如此不堪的我，愧疚于可能成为你生活中的一丝阴翳。

所以，尔羲，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请求你，不要再来了。

不要再靠近玉起徽，不要再靠近这个被疾病定义、被围墙隔绝、早已停滞不前的人生，把那个曾经在你绝望时出现过的“幻影”，和此刻这个坐在轮椅里写信的“病人”，都留在过去。

你对我最大的善意，就是彻底放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属于你的、有封棋、有未来、有无限可能的广阔天地。

我不会有事的。至少，我会学习如何在这里“存在”下去。你不必知道细节，也不必挂心。

就当这是一场漫长而终于醒来的梦。梦里有过一个模糊的影子，给过你一瞬间的微光，但梦醒了，就该推开窗，迎接真实的晨光与清风。

保重

勿念

玉起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