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的末尾，只有日期，没有更私人化的落款。

字迹在最后几行，略显凌乱，力透纸背的“勿念”二字，笔画却微微颤抖。

尔羲一字一句读完，又从头慢慢看了一遍。阳光落在信纸上，白得刺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流泪。

只是胸口那里，像被塞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坠，又冷又硬，堵得她呼吸不畅，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细微的、闷钝的痛。

那不是尖锐的悲伤，而是一种被掏空后又被强行填满沉重现实的窒息感。

他说得都对，逻辑清晰，情理分明，甚至充满了为她着想的、近乎自毁的“善意”。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用平静的语气筑起了最高的围墙。

她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栗子蛋糕的香气还在萦绕，却让她一阵反胃。

就在这时，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封棋。

尔羲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她有些僵硬地按下了接听键，同时，下意识地，将手机前置摄像头那个小小的镜头，用手指遮住，然后点击了“关闭摄像头”。

“尔羲？”封棋的声音传来，带着完成阶段性工作的轻快，“在哪儿呢？方便视频吗？今天总算早点结束，想看看你。”

屏幕一片黑，只有他的声音。

“嗯……在外面，有点吵。”

尔羲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只是语速比平时慢，“视频可能不太方便。”

“外面？”封棋顿了顿。

“你声音怎么有点……没精神？是不是累了？还是在外面吹风了？”

“没事，可能有点。”

尔羲含糊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光秃秃的灌木枝桠上，“你忙完了？吃饭了吗？”

“刚啃了个面包，正打算去食堂。”封棋说，语气里的轻快淡了些，染上一丝疑惑和担忧。

“尔羲，你真没事？怎么把摄像头关了？让我看看你。”

“……真的没事。”尔羲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擦过信纸粗糙的边缘。

“就是……这边光线有点暗，不好看。” 这个借口苍白无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封棋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疑惑被一种更沉稳的关切取代：“尔羲，你在哪儿？身边有人吗？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的敏锐让她心头发酸。

他总是能察觉她细微的不对劲。

可这一次，她无法诉说。信上的字句和玉起徽静默的侧影横亘在她和封棋之间，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沉重而私密的荆棘地，她不能，也不愿把他拖进来。

“没有，真的。”

她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却更像叹息，“就是……突然有点累。封棋，你先去吃饭吧，我坐一会儿就回去。晚上……晚上我们再聊，好吗？”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带着疲惫的恳求。

封棋再次沉默，然后，他轻声说：“好。你先照顾好自己。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别吹风。晚上我等你。随时可以打给我，任何时间。”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苍白的脸。

手里，那几页信纸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花园里的风更凉了。

尔羲慢慢地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进包里。

然后，她拿起那盒已经凉透的栗子蛋糕，站起身，走到垃圾桶边，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放了进去。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栋住院楼，径直走向医院大门。

背影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单薄，却又似乎因为背负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而比来时，更加沉静，也更加孤独。

又过了两天。

深秋的寒意更浓，天空是一种灰濛濛的铅色，压得很低。

尔羲没有特意计划，脚步却仿佛有它自己的记忆，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那栋熟悉的住院楼楼下的小花园里。

她没有上去。

只是找了个正对那扇窗的长椅，坐下。

手里空空如也，既没有橙子，也没有蛋糕，甚至没有那本诗集。

她只是坐着，仰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小方玻璃上。

窗后有浅色的帘子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尔羲几乎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腿脚的麻木。

她的大脑似乎放空了，又似乎被无数纷乱而沉重的思绪塞满，最终凝滞成一片空白。

信上的字句偶尔像冰冷的刀锋划过心头，带来一阵清晰的锐痛，但很快又被更庞大的、难以名状的钝感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像一个固执的守候者，又像一个迷路后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旅人，只能停在原地。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凝固的时光和灰败的景色同化时，那扇窗后的帘子，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随即，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窗后。

依旧是轮椅的轮廓，依旧是清瘦的侧影。

玉起徽坐在那里，目光似乎正垂落向楼下，落在了她所在的方向。